但他没有停。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散,越来越薄,越来越模糊。他听到天道在尖叫,听到那张网在撕裂,听到无数嗓音在虚空深处回荡——有哭声,有笑声,有尖叫声,也有一种像叹息一样的噪音。
他不管那些。
他把自己最后一道意志,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了那张网的最深处。
那道意志很轻。
只有几个字。
“谁都可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方向的坠落,而是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托着,慢慢往下飘。
不知道飘了多久。
忽然,他感到一阵暖意。
暖暖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空是蓝色的——不是那种被金色裂缝撕裂的蓝色,不是被锁链缠绕的蓝色,是一种很纯粹的蓝色,像洗过一样干净。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像草原上散落的羊群,悠闲而从容。
他坐起来。
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在一个小镇上。
小镇很眼熟——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的木质房屋,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一口老井在街角,井沿上长着青苔。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地上,红红的,暖洋洋的。
沈墨渊站起来。
他的身体不疼了。
不沉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如初,皮肤是温热的,指头有轻微的粗糙感。他握了一下拳,能感受到力量在手掌里跳动,但那种力量不再是破厄真意,而是更平常的、属于一个血肉之躯的力气。
他走进铁匠铺。
柳青正弯着腰,对着铁砧敲打一把菜刀。火星溅出来,落在他黝黑的胳膊上,烫出小小的白点,他毫不在意,只是盯着刀刃,一锤一锤地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沈墨渊,他那只独眼瞪了一下,随即骂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语气凶狠,像沈墨渊欠了他八辈子账。
但沈墨渊注意到,他骂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墨渊笑了笑,没说话,扭头走出了铁匠铺。
街道上,很多人。
铁牛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看到沈墨渊,他抬起头,把筷子往面碗里一插,咧嘴笑了。
“俺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说得很冲,很自信,像早就知道,像从来没有怀疑过。
沈墨渊点了点头。
铁牛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很香。
石破天坐在酒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看到沈墨渊就嚷嚷起来:“来,喝一杯!”
沈墨渊没要酒,但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石破天也没催他,自己一口一口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感叹地说:“好酒。”
孟虎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被他那双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像怕捏碎了。他低着头——不是在等人,就是在看着那朵花发呆。
白素衣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哗啦啦的。她抬起头,看到沈墨渊,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变过。
铁牛的女儿铁小花站在路边。
她已经不小了,穿着灵霄阁的弟子服,身量抽长了,脸上还带着点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比同龄人沉稳。她看到沈墨渊,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儿,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真。
沈墨渊看着她,想起铁牛说“俺信你能成事”时的表情,想起铁牛的灰烬散在风里的那一幕。他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他继续走。
走到小镇的尽头。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清凉的绿荫。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头发有些花白,背略微佝偻着,脸上带着岁月的刻痕。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也很亮,像一潭深水被风吹过时泛起的光。
是父亲。
父亲看着他,笑了。
“你做到了。”
那三个字说得平平轻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吃饭了吗”不带什么激动,不带什么沉重,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沈墨渊走过去,在父亲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
只是和父亲并肩站着,看着远处。
远处有山。山上有人在飞——修士们踩着飞剑,穿行在云层间,剑光在天际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
地上有凡人在走。挑着担子,赶着牛,背着孩子,沿着土路走得稳稳当当,脚踏实地的,不急不慢。
山间有一条河,河水清清亮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闪着光的缎带。
天上一只鹰盘旋着,翅膀一动不动,借着风在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
天空很清澈。
万物都在生长。
沈墨渊看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带着阳光的暖意。
他轻声说:
“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