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知道那个兽栏——昨天他扫茅厕的时候路过,里面关着一头三阶灵兽“铁脊蛮牛”,兽栏里粪便堆了半人高,臭气熏天,苍蝇黑压压一片。
他一个人清,清到天黑都清不完。
但他没说话。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周元朗的竹鞭已经指到他鼻子前:“你闭嘴,干你的活去。”
铁牛看了看沈墨渊,又看了看周元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走了。
沈墨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朝东边那个兽栏走过去。
铁脊蛮牛趴在兽栏里,正闭着眼打盹,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沈墨渊推开栅栏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忍着恶心,举起铁锹,铲起一锹粪便,往旁边的推车上倒。
一锹,两锹,三锹。
手臂越来越酸,虎口被铁锹柄磨得生疼,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锹柄往下淌。
他没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擦了擦,继续铲。
远处传来其他杂役的说笑声,有人在喊“歇会儿”,有人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人过来帮他。
沈墨渊没抬眼。
他把最后一锹粪便倒进推车,推着车往外走。车轱辘陷在泥里,他咬着牙往前推,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好不容易把车推到粪堆那边,倒完,他靠在车把上喘气。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想起昨晚那半碗热水,想起铁牛递给他那半块馒头时粗糙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空车往回走。
回到兽栏,他发现栅栏门被锁上了。
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栅栏上,锁扣扣得死死的。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那三个杂役正站在一棵树底下,瘦高个儿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朝他晃了晃,咧嘴笑。
“想进去?求我啊。”
沈墨渊没说话。
他回身,走到兽栏另一侧的栅栏前,那根木条已经朽了,一用力就能掰断。他抓住那根木条,使劲一掰——木条断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三个杂役的笑声停了。
沈墨渊从断口处钻进去,捡起地上的铁锹,继续铲粪。
瘦高个儿的脸沉下来,把手里的钥匙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走了。
沈墨渊没看他。
他一直干到太阳落山。
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像泼了一层血。他站在兽栏门口,浑身臭烘烘的,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粪便,手掌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血肉模糊。
他扔下铁锹,走到山崖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远处,内门的方向灯火通明。他看见一座座楼阁亮着灯,灯光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听见隐约的笑声和琴声,从那边飘过来,被风撕成碎片,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音。
他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迹斑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忽然想起云澈那张冷漠的脸,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族人嘲笑的,想起周元朗那句“扫不干净没饭吃”,想起那三个杂役把粥碗摔在地上的样子。
他慢慢攥紧拳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很快就干了。
他站起来,扭头往回走。
脚下的碎石一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一歪——脚踩空了。
身体往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去抓,手指划过藤蔓,抓断了几根,却什么也没抓住。他翻滚着往下掉,后背撞到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一股腥甜。
不知道滚了多久,他砰的一声摔在什么硬东西上。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疼。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和土的混合味。
他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裂缝,两边石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头顶被藤蔓遮住,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裂缝深处,隐隐有光在闪烁——不是日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颜色。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按在石壁上,指头触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愣了一下,凑近去看。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又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些符文一直延伸到裂缝深处,被暗红色的光照着,好像活的一样,在略微颤动。
他咽了口唾沫,往裂缝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越亮。
裂缝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插着一柄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刃上布满缺口,剑柄上缠着一圈圈发黑的麻绳,似乎被血浸透了又干涸,反复无数次。剑身插在一块青石中,青石表面布满了裂纹,像随时都会碎开。
而剑柄的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它正发着光。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沈墨渊盯着那颗珠子,忽然觉得右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滚烫——比昨天在测试广场上感受到的那股温热,强了十倍不止。
他埋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丝红光,和那颗珠子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也看着他。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