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很久,淡淡说了句,“不是”
说完我朝她看了眼,本以为她会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但她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就这样一次两次,她跟着我捡了很多次废品,夏天,垃圾桶味道很冲,我受不了那种味,只捡些路边的瓶子,她却去捡垃圾桶附近的,像闻不到气味一样,大概是因为她够不到垃圾桶里面的,如果能够到,她或许能翻很久。
我记不清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感情,我又请她吃了一顿面。
这次她倒没有吃的像第一次那样急,等面凉些,才开始动筷,我没忍住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可爱。
从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
跃进里的巷子时常能看见我们两人的身影,我们并不像其他朋友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话,我不喜欢吵闹,况且我也没什么话跟一个小孩子讲。
我们经常蹲在一起发呆,一发呆我便会陷进自己的世界,等回过神来,再看身边的人,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有时我也在想,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着自己的小世界。
但后来我发现她没有,她只是安静的蹲着,什么都不想。
在遇见白应怜第二年的冬天,我病了,浑身无力,将自己困在不足六十平的房子里,日夜颠倒。
有时摸着自己并不发烫的额头,我也时常在思考,我是否在生病,对日子没有一点盼头,蜷缩在地上,静静盯着窗外昏暗的天,我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我的世界也在崩塌,原本属于我的极乐世界,绿荫丛生的游乐园,开始凋零腐败。
我变成一只苍老的蝉,薄翅皱缩耷拉,抓不住杨树的枝干,腿脚不停打滑,鸣叫声也断断续续,嘶哑破碎,腹部的发声器慢慢停摆,我从树上直直坠落,落地后四肢轻微蜷缩着,渐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腐烂,渐渐与土地融为一体。
周遭安静极了,我想,如果就这样死去,自己的尸体多久会被人发现。
“砰砰砰”
是敲门声。
“哥!”
我听见了白应怜的声音。
“砰砰砰”
又是一阵敲门声。
等我强撑着身体打开门时,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神情,很复杂,她眼眶微红,我想,大概是我太久没收拾自己,邋遢的模样,吓着她了。
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张开双手抱住了我。
我愣了很久。
很奇怪。
早就感知不到寒冷的身体,竟也开始贪恋那一点的温暖。
我想,我找到了。
被人需要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时瘦的脸颊下凹,双眼无神,像个死人。
我问她当时为什么要抱我。
她说,不知道,只是想抱抱你。
自那之后,我的极乐世界再也没出现过,我成了她的哥哥,拼了命的打工,想将她缺少的都补上。
我帮赵引娣还债,教她打架,给她纹身,护着她一年又一年。
我想,我大概在她心里是重要的了,可以占的一席之地,但我还是错了。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赵引娣。
我第一次产生嫉妒的情绪,在一位经常家暴自己女儿的母亲身上。
我嫉妒她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白应怜的关注,嫉妒她做尽伤害白应怜的事却仍能安稳待在她身边,嫉妒她永远不会被白应怜抛下。
“血缘”
曾经对我来说转瞬即逝,扭头便可忘记的东西,如今我多么渴望得到它。
这种“嫉妒”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即便后来池夏的出现,它都安稳潜伏着。
我很不喜欢池夏,他总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让我想起那个烦闷的夏天,让我想起沈沐扬。
他们都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让人讨厌。
但,白应怜喜欢上了他。
我的位置渐渐被池夏代替,他不费力的就将我努力维持这么多年的位置的抢走了。
我不被需要了,对吗?
也是,她很优秀,该飞往更广阔的天空。
我只能将自己安置在哥哥的位置上,不奢求太多,只希望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我。
可她却病了。
曾经的贫穷,孤独,怎么都压不倒我,可想到我差一点失去她,那种被压制的“嫉妒”终于还是冲破堤坝。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保护你,给你饭吃,替你还债,被打断手,你妈打你,骂你,拿刀划你,你怎么能为了她去死?
命运多么可笑,多么不公,为什么她爱的是那个伤害她的人,而不是我?
她被池夏救下,池夏带着她离开了临市,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留在跃进里。
我又回到曾经没遇到白应怜的日子里,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行,而是回到家里,盯着那张从别处搬来给她读书的桌子。
我想,我还会被需要吗?
我又回到曾经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只不过心底还有一丝期盼,所以我仍在拼命打工,将钱定期打到那张卡里,盼着每月那么一两次的通话。
我发现我老的很快,连时间都追不上我。
下班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盼望儿女归家的老人。
我没有结婚,身边也有人同我介绍,我一一拒绝,那个还会怦然心动的少年早就死在初三那年。
今年是他们离开的第六年,万幸,上天似是眷顾我的,这一年他们回到了临市。
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抱住孩子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眉眼跟白应怜很相似,一瞬间我觉得眼眶发烫,我轻轻拍打着她,她睡的很熟。
我想,我还是被人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