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应怜回到律所,身边几位前辈看着她堆积一桌的零散证据,轻声提醒:“零散证据链太弱,年代久远,很难定罪。这个案子,唯一能击穿闭环、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只有活人证。她愿意站出来,胜诉概率才能稳住。”
白应怜垂眸看着桌面泛黄的卷宗碎片。
一年奔波,杯水车薪。
账本残缺,口供零碎,时间线模糊。
没有证人,所有努力,都只能止步于此。
窗外蝉鸣不止。
她忽然安静地想。
如果是赵引娣呢?
如果当年有人肯为赵引娣伸手,有人肯给她一次讨要公道的机会,她会不会,也愿意咬牙站出来?
白应怜沉默良久。
她不想要自我的释怀。
她要的,是罪有应得,是法网恢恢,是所有被掩埋的苦难,终得正名。
隔日清晨,她再一次独自去往那间破败的小屋。
可她进去几次,便被轰出来几次。
每次白应怜被轰出来后便会坐在门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像曾经坐在顶楼那样,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在她被十五次轰出来坐在门外后,刘雀打开一丝门缝让她进去。
白应怜在确认好对方情绪后,她将自己一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一张张平铺在老旧木桌上。
残缺的赌场流水账,村民证言笔录,旧存档记录,债务凭据,时间线梳理。
条理清晰,字字确凿。
刘雀盯着桌上的证据,眸底闪过些许动容。
白应怜明白如果开口询问她愿不愿意站出来,她必然是害怕的。
于是她开口讲了赵引娣的故事。
讲了常年遭受家暴,因此流产,落下病根的她。被债务逼迫,被王勇明胁迫抵债屈辱半生的她。
“她和你一样。”
“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普通人。”
白应怜目光安静地落在女人布满伤痕的手腕上。
她不想逼她。
作证会撕开她的伤口,会让她再经历一次痛苦,会让她直面世人的眼光。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想告诉你,王勇明当年的恶,从来不是你们的错。”
“被迫抵债、被迫受害、被迫屈辱求生,从来都不是受害者的原罪。”
“你有权作出选择,如果你愿意。”
“作恶的人会坐牢,会赎罪,会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女人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泪光。
十余年,人人让她忍、让她忘、让她闭嘴、让她藏。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受害者。
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滚落,沙哑破碎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我作证。”
“我要他……坐牢。”
这一刻,尘封二十年的黑暗,终于洒入第一束光。
自此,人证、物证、旁证、时间线、完整证据链,全部闭环。
白应怜正式向法院递交材料,重新追诉王勇明遗漏重罪。
她作为案件代理人,逻辑冷静,条理缜密。
当庭陈述:“本案所有所谓欠款,根源全部出自非法地下赌场。”
“依据法律,赌债不受保护,属于自始无效的非法债务。”
“被告人王勇明明知债务不合法、无法通过正当途径索要,仍长期利用村民不懂法、内心惶恐、弱势无助的心理,以暴力胁迫、人身威胁的方式,逼迫多名女性以身体抵债。”
……
2026年秋,临市人民法院当庭宣判: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三条,王勇明以营利为目的,长期私设地下赌场、聚众赌博、高额放贷,涉案赌资数额巨大、参赌人数众多、长期危害乡村治安,被以开设赌场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另外,长期以非法债务胁迫、多次性侵弱势群体妇女,构成强制猥亵、性侵关联重罪,结合陈年案件事实、受害者人数、情节恶劣程度、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
最终判决: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
当年七年的轻判,终于补上缺失的公道。
庭审结束,阳光穿过法庭高窗,静静落下来。
白应怜站在空旷的庭审大厅,一身素衣,身形清瘦挺拔。
二十多年泥泞、二十多年隐忍、二十多年掩埋于尘土的冤屈。
她终还是没忍住,垂眸掩面,哭成泪人。
池夏走到她身旁将她拥入怀中,埋进她的肩窝,也红了眼眶。
妈妈,你看到了吗?
这一路真的好苦,好累。
还好。
岁月无声,经年可昭。
沉冤终雪,恶有终罚。
她终于,亲手为所有被困在旧时光里的苦难,画上了公正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