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他从来没懂过。不懂母亲为何如此宽容,不懂为何要为一段破碎的婚姻赔上性命,更不懂,为何要让他原谅一个毁掉一切的人。
一瓶又一瓶啤酒被喝空,空瓶在脚边推起。
小时候他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温柔的妈,有钱的爸,住大房子,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后来才明白,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父亲的背叛,母亲的离去,撕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他妈走后,家里就剩他和池峥,池峥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混。两人的交流只剩争吵。
池峥给钱,他便肆意挥霍,心安理得,这本就是池峥欠他的,欠母亲的。
夜越来越深,两桌人陆续散去,只剩他一个人,老板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池夏依旧没动,坐在那里一瓶接着一瓶的喝,思绪又飘忽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独处的?
大概就是他妈走后,家里冷清起来,他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后来他有了宋济凡他们,一群人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仿佛孤单不复存在。
但深夜,人散了,他们终归还是会回家,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他妈的照片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母亲像从前一样喊他吃饭?等父亲归家?还是等一个人,能将他从这片泥泞里拽出去?
可从来没有人来。
等他喝到第十瓶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糊,眼前的灯光闪烁,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
他晃晃脑袋,趴在桌上,盯着地面发呆。
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塞满烟头和竹签。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缝隙里的垃圾,无人问津,无人在意,自生自灭。
意识渐渐昏沉,耳边传来老板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身旁路过,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池夏拧起眉头,闭着眼,不想抬头。
“池夏?”熟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灯泡,他眯起眼,模糊的光影里,纤细的身影却很熟悉,池夏心头发颤。
“池夏?”白应怜又叫了他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他直起身,眯着眼努力聚焦。
暖灯从头灯打下,落在那人脸上,她背着光,脸形渐渐流畅,五官也清晰起来。
池夏愣住。
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忽然被触动。
难道,真的等到了那个,能拽住他的人?
随即他又低低笑了一下,像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池夏。”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真实,不是幻觉。
池夏猛地抬头,白应怜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但神色与往日不同,眉毛轻蹙。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齐。
白应怜看他愣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去阿莱家写作业,但阿莱说刘老板家的孩子最近要期中考试,刘老板想让她这几天下午去帮忙补习一下,刘老板说可以给她加十块钱。
于是她来了。
池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你哥来接你?”
白应怜抿唇,“补习。”
池夏愣了愣,恍惚记得,这边的店铺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白应怜说的补习,应该在楼上。
他点点头,眼底醉意又蔓上,伸手拉了个塑料椅放在身边,“坐会儿?”
阿莱还没来,白应怜并不急着离开,却也没坐。
店老板刘老板从后厨出来,见白应怜站在池夏身边,随口问道,“小白,你朋友啊?”
白应怜没说话,点点头,店老板没多问,将餐盘收拾好又挤进后厨。
池夏捕捉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冲她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白应怜,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白应怜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头发凌乱,眼眶很红,脚边手边散落一堆空酒瓶,酒气浓重,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脆弱。
白应怜想起和池夏的相处,他情趣起伏很大,时而恼怒,时而大笑,有时又散漫淡漠,但此刻,白应怜第一次看出他眼底的悲伤,浓重又压抑。
许念总说,池夏很可怕,打架、抽烟、喝酒样样不落,是标准的坏学生。
可白应怜从未见过,池夏欺负过谁。
他说他们是朋友,她便认了这层关系。
缄默良久,白应怜起唇,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池夏,你霸凌过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