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真的很不一样。
江又蓝来到夏城后,发现这里的女人是可以上学的,也是可以不结婚的。
刚开始那几年她路过学校,总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她会站在校门口的树下,看着操场的一角,听一听下课铃声,任由那些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经过她。
红的绿的蓝的,多鲜亮的青春。
其实她并没有多么喜欢上学,她只是不甘心,她只是渴望另一种可能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过一个又一个痴肥或者干瘪的身体,路过一个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她当然知道在淤泥里会越陷越深。
刚来夏城的那几年,她常常搭公交到处走,有时候没有特别确定的目的地,只是找一个晴朗的下午,选一趟人少的公交车,上车后坐到最后一排,慢慢看着城市的景色经过车窗。
坐得累了,她就会下车,漫无目的地四处逛逛。
她有个小小的爱好,不为人知,也不太需要花钱。
她喜欢收集千禧年前后的建筑照片。
刚开始她买不起手机,所以只是用眼睛记录。茶色的玻璃看起来很神秘,像漫画插页。蓝或绿的玻璃很有科技感,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几何线条,圆弧形的大楼,飞碟形状的天文台,镂空的长方体线条外立面。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建筑,也许是因为很有生命力,有一种对未来的热望。
设计出这样的建筑的人们,一定是充满希望的吧,也许画完设计图的时候眼里带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旁观这样的期待。她好奇地注视着那些希望。
尽管很多大楼外立面都泛了黄,玻璃幕墙也灰暗破旧,但似乎仍然可以窥见一星半点的期望。
又过了几年,她终于买得起手机了,虽然拍出来的照片清晰度并不高,但她不太在意。
她买到手机的第一天,仔仔细细地设置了相册分类,每拍到一张喜欢的照片,就存进相册里,睡不着的时候依次翻开看看。
其实她觉得自己很无趣,日复一日的,没有太多事可以引起她的兴趣。如果星也能勉强算是爱好的话,她也算是把爱好变成工作了吧,虽然这么说有些讽刺。
她喜欢星本身,尽管她已经很少享受其中了。
近来睡不着的夜晚少了很多。
在又蓝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青一就以各种理由常常赖在她家了。而她也习惯了青一住在这里,假如她不在,回家时总觉得空落落的。
青一的存在变成了常态,令人安心的背景板或白噪音。尽管有了虾条之后,又蓝的出租屋里已经热闹了很多,不再和从前一样安静地令人难以忍受。
但有个人在家里走动,终究还是更令人安心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临近年底,天气愈发冷了,待在屋内坐着不动就会觉得身上寒浸浸的,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暖和不起来。
江又蓝夜里踢了被子,早上一睁眼,嗓子疼得和刀割了似的。
遭了,感冒了。
她给萱萱发了短信,请了今天的假,萱萱很快同意了。
喝了两杯热水后,她在柜子里翻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感冒药。
她平时会在家里放一些常用药的,这会儿刚好用完了,头疼得走两步都困难,也懒得下楼去买。
不过感冒嘛,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儿,她回到床上,蒙上被子,很快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就是下午五点多了。
黄昏的光从窗帘透进来,冬日里的阳光薄而苍白,只有三分暖意。
房间里光线昏暗,大半个白天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就过去了,平白让人觉得有些沮丧。
又蓝想坐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整个人如在云端,晕晕乎乎的。
一摸额头和脖子,坏了,还发烧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打给谁。一个个名字往下划,又犹豫了。
她想起那张纸条。
当时她怕纸条弄丢了,已经把陈影荻的号码存进了手机里。
她手指往上划,很快翻到了那一条号码。
手指落在拨出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们一起帮助那个新娘逃走后,几个月后,引娣姐姐也离开了江头村。
引娣她爹和邻村的一个寡妇有了首尾,传得人尽皆知,她妈妈终于忍不了了,打算离开这个家。
离开前,她问了引娣,要不要跟她走。虽然她一向表现得不那么喜欢这个唯一的孩子,但也许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生出别的儿女了,临了了还是有一丝温情。
跟着妈妈,哪怕讨饭也比跟着那个不着调的爹好。
陈引娣只来得及和又蓝告别,但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儿。她妈妈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去哪儿,她只是再也无法忍受留在这里。
树挪死,人挪活,走远一点儿可能会有活头。引娣告诉又蓝,她的妈妈是这么和她说的。
就这样,十四岁的引娣从那个小山村逃走了。
那个年月里,她们没有电话,不懂得怎么写信,就这样断了联系。
只剩下又蓝一个人待在江头村里,直到十六岁那年不得不孤身离开。
十三岁到十六岁,又蓝都很想念陈引娣,那时候,只有引娣姐姐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她的整个世界里只有那么一个人,显得格外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