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莉莎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坠着五彩的塑料珠链,珠链吊在柜子边缘,给人片刻前还在晃荡的错觉。
毛巾和脸盆在床下,暖水瓶靠墙放着,厚外套搭在一旁的白色木质椅子上。
洗手间空荡,走廊空荡,护士站的护士也不知去向。
几个小时前又蓝买来的巧克力蛋糕还放在柜子靠墙的那一侧,没人动过。蛋糕是植物奶油做的,现在的样子和刚买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又蓝盯着外层的巧克力酱看,总疑心边缘融化了一点儿。
“出院了?”萱萱环顾四周,甚至徒劳地把被子掀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床底。医院的被子并不太厚,床也不宽,明知床上床下不可能藏着一个大活人,但人突然不见了,还是下意识地想找一找。
又蓝翻了翻柜子自带的两个抽屉,只有一些杂物,“她手机还在这里呢,蛋糕也在。”
“这是什么?”随着又蓝的动作。一个揉皱了的纸团掉了下来,萱萱低声惊呼。
不会是遗书吧。
心里隐约有个声音说。
日记本的碎片,心绪迷乱时写下的半截诗句,没说出口的心意。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又蓝展开纸团,手指几乎颤抖。
萱萱靠在她的肩膀上,阅读上头的内容,“1月1日,三十岁的第一天。”
“所有的债都还清了。以后不必再联络她了。就当这三十年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想把一切都还给她。皮肤,头发,指甲。”
“就当做我没有来过。”
“不如就忘记我。”
完了,真是遗书。
又蓝拿着纸条的手颤抖起来。萱萱抓着她的右侧手臂,紧张得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微微陷进又蓝皮肤里,她“嗷”地一声吃痛叫了出来。
萱萱回神道歉,还未开口,楼下传来一声更凄厉的尖叫。
她的瞳孔震动,两人一起看向窗外,心里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她们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扑到窗边往下探看。奈何这是第十二楼,窗户没办法完全推开,往下看只能看到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人群的中心是什么却看不真切。
会是莉莎吗?
没人敢问出口。
“我下楼去看看。”
萱萱到底年长几岁,指尖冰凉,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和医院的墙壁一样白。但这种时候,还是得有人去看看。
也不知道莉莎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如果是莉莎的话。
又蓝胡思乱想着,开始讨厌这医院随处可见的白。床单,枕套,墙壁,医生和护士的制服,都是这样了无生趣的白,病人看了多单调,多无聊。
多不吉利啊。
如同时刻准备为谁服丧。
举行谁的葬礼都便宜。
“对了,天台。”萱萱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蓝的声音追上来,“我去天台看看。”
又蓝经过她,朝着楼梯间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她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选择搭乘电梯。
太不浪漫了。
假如是最后一天,总该有一些仪式感吧。
万一不是莉莎呢。万一莉莎还在犹豫呢。
又蓝找到楼梯,开始向上爬。医院总共二十五层,从十二楼往上还剩十三层。
楼梯间光线不够,墙壁略显脏污。温度似乎要比医院的其他区域低很多,走进来之后身上寒浸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惧,她脸微微发烫,尽管四肢使不上劲,但仍然奋力地往上走着。
每到一层,墙面上都有红色油漆标注着数字,醒目刺眼。
也许有空的人都去楼下看热闹了,忙碌的医护人员则不会走楼梯,这个时间段的楼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看时间,还不到两点。
又蓝往上跑了四五层楼之后,腿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倒在楼梯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又找不到呼吸的正确频率了。
稀松平常的小事,在这样的时刻却显得复杂。
她在心里慢慢地数数,直到心脏不再以试图跳出胸腔的力度跳动。
不愿意耽搁太久,她扶着扶手继续爬楼梯。扶手是木质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现在接近黑色,也可能是深红色,油漆斑驳脱落,似乎许多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一直没有更换过。
不知道有多少抚摸过这个扶手的人,现在已经停止了呼吸。
又蓝其实并不认为死亡是什么坏事。
但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一起吃饭的朋友坠落。
她提起腿往上走着。
一直走着,即使耳边逐渐充斥着轰鸣。
是风声吧,一月的风穿过医院楼下的中庭,穿过楼梯间,带来楼下隐约的人声,背景里的白噪音,听不真切。
她们会议论什么呢?
她们会说,年纪轻轻,又这么漂亮,怎么就想不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