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晏棠因为怒意快要把手中的笔折断时,司祁来报:“殿下,左大人今日又来了。”
晏棠敛起周身的戾气,恢复了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见。”
司祁迟疑片刻,随后躬身道:“殿下,左大人在宫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这已经是他本月第十次求见您了。”
晏棠的指尖轻轻地搭在额头处,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后阖上眸子,“罢了,让他进来,探探有没有带有价值的消息。”
不多时,左济被引进了书房。司祁和问画识趣地离开了书房。
左济穿着官袍,一进书房,他便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臣拜见公主。”
晏棠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左大人来棠华宫……”
下一瞬,指尖敲击扶手的哒哒声停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冷:“是想害本宫被人安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左济身躯一震,他忽而抬起头,目光清正,“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多次求见,是为请罪。”
随即,他一字一句道:“一月前的朝会,是罪臣愚钝,不辨是非,听信片面之词便贸然弹劾殿下,险些令殿下蒙受不白之冤。臣已查清,殿下那日所言不虚,是那仰灿人违逆。这些日子,臣每每思及,皆惶恐难安,夜不能寐。”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晏棠听后有些不屑地笑了,那日在大殿上,她早已将人证物证摆得清清楚楚,何须事后再去查证?
“哦?”晏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本宫记得,左大人已经被降为礼部官员,身份不比从前,查这事,怕是费了不少力气吧?”
左济闻言,认真回道:“殿下多虑了,刑部的同僚很配合,浣衣局的掌事也通情达理,臣很顺利就见到了长倾姑娘,她虽有些怯懦,但还是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臣。”
晏棠听了他的话,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刚上任就被贬黜的官员,哪来的这么大面子让刑部配合,让宫人开口?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讥讽。
除非是有人授意。
授意之人也不难猜,如今宫中,能给左济方便的,不过三人,圣上,晏玺还有她。
晏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将她踩入泥里,绝无可能帮她澄清。
而她自己更不可能。
那么,暗中操控这一切和授意的人便是
圣上。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如今她还是想不通,他明明那般厌恶她,他明明无数的机会可以寻个由头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吃人的宫廷里。
可他偏不。
他留着她,吊着她的性命,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与晏玺相争,看着她在朝堂上树敌,却总在她濒临绝境时,又递来一线生机。
她不知道答案……
见晏棠一直不说话,左济立刻跪下身,言辞恳切:“臣已酿此大错,殿下如何责罚都绝无怨言。”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语气森森的:“你觉得,本宫差你这番请罪?”
“臣自知理亏,殿下如何责罚都绝无怨言。”左济说这话时,语气执拗,端正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惧色,他挺直着背脊跪在那里,目光清正坦荡。
他这副模样,倒是让晏棠觉得熟悉,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温尽光清俊的身影。
下一瞬,她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迅速地晃动了一下。
她忽而站起身,缓步走到左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瞧着左大人这副皮囊不错,”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官袍领缘,“本宫钟磬殿里那个病秧子这些日子不肯吃饭,怕是活不成了,不如左大人来棠华宫伺候我,做我的面首?”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慎碰倒了花盆。
左济慌忙跪伏于地,连晏棠的裙角也不敢再看,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凉的砖面:“殿下!臣寒窗苦读十余载,是为效忠朝廷,绝无攀附之意!”
晏棠注意到方才窗外的动静消失不见后回到了座椅上,再没给左济半个眼神,只冷冷道:“今日你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趁早滚出去,别浪费本宫的时间。”
左济以为她生气了,他抬眼,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殿下!臣定会求陛下解除您的禁足令!”
晏棠懒得再说一句话,她摆摆手便再次阖上了眼。
左济明白她的意思,躬身道:“臣……告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在那张明艳容颜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移开视线,竭力维持着从容的仪态离开了书房。出了书房,又快步离开了棠华宫。
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看到一枝茜色木芙蓉探出宫墙,秾艳灼眼。
他忽然顿住脚步。
那颜色,恰似方才书房里那人眼尾的颜色。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他心头一跳,急忙低头加快脚步。
可走出十余步后,官靴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折返,趁四下无人,匆匆摘下那朵木芙蓉,又小心翼翼地藏进袖中……
左济离开棠华宫后,司祁进到书房里,欲禀报方才窗外动静的事。
晏棠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轻呷一口茶,“我知道是他。”
傍晚时分,晏棠刚刚用完晚膳,问画便匆匆来报:“殿下!温公子他晚膳还未吃午后便发起了高热!”
晏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秦太医呢?”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问画急忙应道。
晏棠不再多问,只是径直快步向钟磬殿走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成了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