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昆仑山,回京的路途异常顺利。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半夜,终于驶入城外一处不起眼的田庄。庄子僻静,只门口两盏风灯摇晃,映出两个等待许久的身影。
车刚停稳,帘子便被从外微微掀起。
“进去说。”郑玉霜搭着子澜伸出的手下了车,将披风解下。
“如何?”翩翩凑到跟前,眼底满是忧虑。
郑玉霜摇了摇头:“无解。”
翩翩呼吸一滞:“你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便是这么报答你的?连你的伤也不治?”
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指尖。郑玉霜喝了半盏,道:“医者也有能力不及的时候。”
子澜声音低沉:“那你这伤,太不划算。”
郑玉霜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哪有算无遗策。能囫囵回来,算是不亏了。”
既然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顺心遂愿,那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自己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再平静地接受那个或好或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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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张云尘没有平静,极为煎熬。他一回京,便往郑府上递了拜帖,结果如石沉大海一般。他又去了凤仙居几次,但每一次都得到同样的回复,郑玉霜不在。
到了休沐这日,他就在郑府门房边的侧室端端正正地坐着,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日头过午。
门帘一掀,连心走了进来。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自家将军的无奈。
连心:“张郎君,劳您久候了。实不相瞒,我家娘子确实不在。您便是等到天黑,也是见不着人的。”
这句话倒是句真话,郑玉霜真的没有回府住过。不仅有凤仙居的别院,或去城外驻营的田庄。
连心今日刚从城外回来,她已经听徐惠念叨了昆仑山地动雪崩时的凶险,知道若不是张云尘,自家将军一行人还指不定要在风雪里耽搁到什么时候。
张云尘:“她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连心点点头,“张郎君的药,确是有效。”
听闻此言,张云尘绷了一整天的肩膀这才骤然松了半寸。可更深重的苦涩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张云尘:“她还在生气,是吗?”
“娘子回来没提过山上的事。”连心坦言,“大概是吧。”
“她应该生气的。”张云尘将手里的药盒递给连心,“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看到我的拜帖吗?”
看,自然是早就看过了。
将军府的军报和拜帖堆成小山。张云尘不过是不起眼的八品末官,他的帖子本该是最容易被随手塞进最底下的那一个。
可偏偏,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多事又偏心的。张云尘的帖,始终稳当地被搁在了整座字海的小山最顶端。
即便是连心瞧见了,也没有去动。郑玉霜的院里上下都在心照不宣地替他递着梯子。
毕竟,谁能说他半个不好。
张云尘身上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架子。只要有他在侧,郑玉霜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他照顾郑玉霜都是亲力亲为,温药调理、端茶倒水,全是他一人照顾。
连心:“我们府中帖子多,但娘子都会看的。”
张云尘看着连心那有些闪烁的目光,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云尘:“她已经看到了,只是不想见我是吗?”
连心平日见到的人,听出了这层弦外之音,多半也就顺着台阶告辞了。可是,张云尘就这样极其坦荡地说了出来,反而让连心,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连心突然有几分可怜他了。
这事张云尘也不算做错,若是易地而处,郑玉霜同样也会为了责任作出类似地选择,甚至会比张云尘更加决绝。
两个人,谁都没有错。
可这世间的情字,从来就不是个可以用来摆事实、讲道理之处。在这红尘爱恨里,从来是兵荒马乱,各执一端。
连心无奈道:“我家娘子,她不是不懂您的苦衷,也不是不明白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可娘子.....您当时没顺着她,她便认定在您心里,总归有比她更要紧的。这、这凡事都得听她的。”
张云尘想解释。
不是她想的那样的。
在他张云尘心里,她最要紧。他要换她的万无一失。
可偏偏,他自以为是的万全之策,在她眼里却成了冷酷的舍弃。
连心见他愣神,将茂挺护送郑玉霜一行人回京的事告诉了张云尘。
连心:“我本不应说与您的。但是他送了我们的人回来,一路又很尽心。虽然他与娘子没有说上话,但是以钦天监的名义,已经递过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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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已过,郑玉霜才终于回到城外的田庄。自从昆仑山回京,除了处理积压的军务邸报,进宫回禀了陛下,她还带人,在城里转了两圈。
她原本以为道门中人都是迂腐落后,但眼见却让她大为震动。那横渡高空的风行船,还有压制风霜雨雪的护山法阵。
更让她大开眼界的,在灵气充沛、宛如仙境的道门,内部的派系倾轧,比起朝堂也不逊色。
那昆仑山,山势宏伟,直插云霄,峰峦终年积雪不化,山岰深处却依然有花鸟鱼虫,繁衍成趣。这般夺天之幸的造化之地,真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郑玉霜按住心口,沉沉地咳了两声,那霸道至极的灵压,直到此刻,依然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郑玉霜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案头那堆军报上搁着的,张云尘的帖。
三天了,那帖仍然这般扎眼地躺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