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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花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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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自己,竟已是算得上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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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已经换好了入宫的礼衣,发髻上簪有金翠花钿。

她对镜自照,指尖掠过发髻上点缀的金翠花钿。那钿钗数目不多不少,恰好五枚。

她理了理袖口垂下的滚圆珍珠,看着镜中那个被规制的影子,胸口莫名腾起一股燥火。

五品,五钿。

她是买不起那九钿吗!

连心极有眼色地放下铜镜,为她理顺那拖曳的裙摆,试图用些闲碎话头压下她眼底的戾气:“娘子,这绣娘是新换的,您瞧这云纹扎得可还扎实?觉得如何?”

郑玉霜冷冷地瞟了一眼那足以让寻常命妇惊叹的刺绣,没接话,眼神里满是意兴阑珊。

“这般好看,是哪里还不合心意?”张云尘立在她身后,以为她是在为那宫里忧心。他往前迈了半步:“此去艰难,我能为你做什么?”

郑玉霜转过身,珠翠随着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张云尘。

她没头没脑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你多吃点,趁我不在,长个十斤肉吧。”

张云尘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去,可此时两人对峙,他那满身的清冷劲儿,在郑玉霜那股破釜的气势面前,硬生生被压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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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碾过长街,郑玉霜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朵从张云尘院里掐来的石榴花。

郑玉霜: “都收了吗?”

连心点点头:“一会儿就拿去给子澜公子。”

郑玉霜想起自家田庄上的花树,才有骨朵儿,连半点春色都舍不得露,可偏生张云尘那个破落的小院,竟能让这一树石榴开得如火如霞:“真是奇了怪了,难道道门真有那么多秘法?能让顽石生草,花草逆时?”

她将那朵残花囚在指尖,嗅着那股子混合了泥土与冷香的味道,在那香深处,有一丝另外的香气,像是药味。

“让子澜尽量配出来。”

“娘子,”连心有些迟疑,声音压得很低,“您为何不直接问?”

郑玉霜目光掠过摇晃的车帘,看向不断后退的街道。

“他心里揣着事,不会对我说半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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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跨入大殿时,献武帝孤身枯坐在那高耸的龙椅上,身影在空荡的大殿里透出一种肃杀的寂寥。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重重地跪了下去:“臣,叩见陛下。”

通常,她是不跪的。宫中女官,素来只需行那屈膝弯腰的万福礼,可今日,她自削了那份从容。

“起来吧。”献武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臣不敢。”郑玉霜的声音微颤,一个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你很辛苦。胆子也大。”献武帝的声调平缓得近乎慈悲,可落入郑玉霜耳中,却无异于惊雷,“太子、景王、楚王,那一双双眼睛都死死钉在你身上,还有兵部那摊子烂账。你不容易。”

郑玉霜沉默了。

献武帝:“做实事,是你的长处。但见人下菜,太圆滑了。”

郑玉霜的头又磕了下去。

紧接着,一卷大理寺的案卷被那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猛地挥出。卷轴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骨碌碌地翻滚,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郑玉霜的面前。

献武帝:“为什么找到老三不上奏?是怕得罪太子?”

郑玉霜没有回话。

献武帝:“哑巴了?说话!”

郑玉霜缓缓抬起头,答道:“我大胤疆域万里,陛下肩负社稷,去岁三月,北厥的可汗去世,十三部落内乱,十月,高车部讨伐铁夷部。南疆水患,河北流寇。国事已如此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陛下,东宫太子为陛下的嫡长子,立嫡立长是祖宗家法。臣若上奏,查的是陛下的骨肉至亲,乱的是大胤的社稷根基。陛下问臣为何不报?臣一无实据,二无人证,臣如何敢言,又如何能言。”

她盯着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带着一种近乎狂悖的直白:“太子殿下是陛下的亲骨肉。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陛下比微臣更清楚。”

献武帝紧紧地盯着她,“那你私自安置老三,又作何解?”

一个臣子私自藏匿、安置一位本该消失的皇子,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足以被定性为图谋不轨。

郑玉霜伏在地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权衡:“皇三子终有一日会回到陛下身边,而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在这京城之内,无论他是皇三子,还是流落街头的普通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既为子民,自有我大胤的律法庇佑,亦自有陛下的天恩笼罩。臣所安置的,不过是一个在陛下治下、理应求生的人。”

“说实话?” 献武帝冷冷打断了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辞令。那声音里带着厌倦。

郑玉霜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带了哽咽:“陛下,若是当年的李元卫,是我幼时的兄长,若是皇三子,是陛下的儿子,若是窦卫,亦是我幼时的兄长的选择。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我不想选,因为,那都是我的兄长。臣斗胆,只求还能留下一分没被杀绝的旧情。”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香炉里残香坠落的微响。

献武帝:“你就不怕太子恨你?”

“我不知道。”郑玉霜垂下头,心思转得飞快,额心抵在那冰冷的地砖上,说出了这一日最直白、也最无力的实话,“陛下,我……下不了决心。”

下不了决心的,又何止她一人?

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在那冰冷的权柄后,谁的心里不曾有过迟疑。

献武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那抹过于用力而显得单薄的脊背,终究是化作了一长串沉重的叹息, “起来吧,地上凉,不怕过了湿气吗?”

郑玉霜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臣,失态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地站起,可不知是方才那场博弈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这身礼衣上的珠翠实在太过沉重,她身形一晃,竟有些踉跄,双腿竟软得像是一截被浸透的残柳。

“臣,还是跪着吧。”

献武帝见状,有些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高内侍赶忙赔着笑,过来搀扶,“陛下息怒,郑将军这是心诚,行的是实打实的大礼,这才脱了力呢。”

“行大礼?”献武帝冷哼一声,语调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调侃,“她昨晚在酒肆里喝了大半宿的酒,倒是有力气得很,怎么到了殿上,就立不住。”

郑玉霜垂下眼帘:“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献武帝说,“你家里帮着你相看,你一个女儿家每日到处厮混。”

郑玉霜微微仰脸,在威压中,竟生出几分无赖般的坦然:“那臣,干脆就不嫁了。就这么在圣上跟前当着差,领着朝廷的俸禄,也挺好的。”

“耍浑!”献武帝呵斥一声,“你看,三皇子如何?”

郑玉霜只觉脚下一滑。刚刚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膝盖,在这一句面前,似乎又要跪下去。

献武帝:“那五皇子呢?”

郑玉霜:“……。”

献武帝瞧见她那副如临深渊的模样,不怒反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意疏狂。

“陛下,”郑玉霜颤声开口,她不再维持那副精明的面孔,只是苦着脸,像个被长辈逼到绝路的孩子,近乎哀求地讨饶:“陛下,您就饶了微臣吧。莫拿这些话来吓唬微臣了。”

“郑七将军,”献武帝收了笑意,却没收那份纵容,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身累赘的五钿礼衣上,“是还想当差?”

“那是呀!”郑玉霜一挺脊梁,方才那副狼狈样儿散了大半,眉眼间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将领的神采,“陛下,做官多好。难道您觉得我喜欢绣花?”

高内侍听得眼皮狂跳,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

献武帝:“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都是些贪恋庙堂之人?”

“那肯定呀!不想当官,寒冬腊月,每日寅时就起,舍了热被窝,不贪权恋栈能做到吗?”郑玉霜答得没有忌惮,话锋一转,“但是,大多数官吏,是想鞠躬尽瘁,是有为天下社稷做点实事的理想。臣,就是其中之一呀!”

可献武帝不仅没怪罪,反而笑声愈发宏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坦荡权欲摊在明面上的女子,仿佛在那一瞬间,也从这孤家寡人的高位上解脱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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