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肖凤喂完猪从后院回屋，跟着录音机里哼唱。

这是今年暑假里热播的电视剧里的歌，肖凤在三嫂家新买的黑白电视机里看了几集，便捡了一盘不想听的磁带录了下来，这样自己在家也能听了。

罗丹梅听见她歌声，才推门进院子就高声招呼，“幺娘你唱歌可真好听啊！”

肖凤立即不好意思地噤声，把手里刚摘下拍着灰的围裙挂到门后墙上的钉子上，开门出去，“三嫂，大嫂，快进屋坐。”

才在八仙桌边落座，汪树英就问，“今天生意好呢吧？我走的时候见你那油辣子还有几瓶，卖完了？”

肖凤一边给两人倒水，一边笑着点头，“背回来麻烦，我就说再坐着守会儿，卖完我才回来的。”

两人便不住夸口她生意做得好。肖凤也不知两人来意，索性这会儿午后正晒得狠，她想躲会儿阴凉不着急下地去，便也不急着问，有一搭没一搭和她们扯闲篇。

聊了会儿，汪树英才转了话头，“我在街上遇到坝上相熟的嫂子，她给我说了桩喜事。”

“哦，什么喜事啊？”肖凤疑问，猜测恐怕是要还礼的亲戚，她俩是来约她到时候一起去吃酒。

汪树英看看罗丹梅，才同她讲：“说是那赵老幺家要给大姑娘办团房酒，吃酒在八月十五，正到处托人带话给亲戚们叫来吃酒呢！”

肖凤想了想，貌似阳家好像在坝上没什么姓赵的亲戚要礼尚往来啊，便追问，“哪个赵老幺家？咱家要去随礼吗？”

汪树英见她真不知道，就解释说：“赵大功家，他婆娘就是江对面张家的，你喊赵幺婶的那个。”

“赵幺婶？那是给她家赵大妹办酒？”肖凤诧异，又想到刚刚大嫂透露的消息，“办团房酒？！”

团房酒是乐安乡这一带对大着肚子或是生了孩子才办喜酒的专门说法，也就是新人婚姻事实已成，后补办的婚宴。

肖凤想起来上次见赵大妹，还是前年去江对面钟家坝那回了，从那之后，她俩再没照面过。不想才两年，再收到她消息，竟是办团房酒。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才十七岁，还不满十八。

罗丹梅难得一脸的八卦，“你猜她是嫁到哪里嫁给哪家？”

肖凤看两个嫂嫂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有些莫名，“这我哪知道，我都没听说她要结婚了，更别提她嫁到哪家去。”

罗丹梅放下茶杯，“钟家。”

肖凤疑惑一瞬，想到了那钟家，却又有些不敢置信，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下，又似乎挺合理。

见她不敢相信，汪树英也补充到，“就是江对面钟家，嫁的就是钟老三！”

这倒是叫肖凤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那也挺合适的，赵幺婶对那钟老三比她亲儿子还满意，这回可真是她女婿了，一个女婿半个儿，搁她这里，就是整个儿。”

两妯娌见她毫无芥蒂的样子，还能开起玩笑了，便也能放心放开来和她摆龙门阵了。

“那嫂子还说，她一直跟寨子里都吹，她家大妹怎么听话怎么乖巧怎么贞静，结果到头来竟是办了个团房酒，笑死人勒！”汪树英捂着嘴扑哧扑哧笑。

罗丹梅拍拍手，“嗨呀，人家现在得了这么个泼天富贵的女婿，谁还讲究这些。”

“是咯，笑贫不笑娼。”汪树英一秃噜嘴，似乎又觉得自己话太糙，找补说，“有钱了牛屎都能讲成花，恶霸都是好人家。”

肖凤不以为意，她不是什么菩萨心肠，那会儿钟家想诬赖她，赵大妹和她睡一个屋里都没帮她说一句话，她不是没往心里去的。

不过想到赵大妹那木讷的样子，竟然能和钟老三凑成一对，真不好说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叫别人拿了主意。

“原先我跟赵大妹还算相熟，确实是乖，乖得有点呆的样子。这门亲，要只是她妈她爹她外公外婆舅舅家怂恿她，她自己没个主意听人摆布就算了，就怕说不好是叫那钟老三给哄骗欺负的。”肖凤说。

若是她原来没和家里强硬抗争，就是如今赵大妹这样的境地了，肖凤想着。不过，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也许正是别人非常向往的东西。虽同为被安排的女子，其思想觉醒和人生追求到底不同，也轮不到肖凤都去同情。

“我见过她家赵大妹，木呆呆的，不会喊长辈，还说怕这个姑娘有点憨。” 汪树英因为有个大儿子，的确有留意周边的姑娘，对这赵大妹也算是眼熟。

“人家这挑姑爷的本事，一看就不憨。这叫什么来着，我家大修说的，什么大聪明的人看起来像是憨包？” 知道肖凤爱看书，罗丹梅去看她。

肖凤被她这解读逗笑，答她，“大智若愚。”

罗丹梅只略读到四年级，六六年秋天没有正常开学，之后复课她也就没回去学校了。不过她上学的时候最喜欢算术课，一看到满是方块字的语文就头痛。

罗丹梅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智若愚，对对对！我还说大聪明为什么像鱼，老二说那是愚蠢的愚蠢。”

汪树英现在认识数字也会基础算数了，但文字她就只认得自家几个人的名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她俩说什么大智若愚，她是不知道的，不过她俩解释了，她也就明白了，便只笑着算是回应。

“那回我和她、她妈、她大舅一起去江对面，我自己回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听说那之后她一直就呆在她外婆家。我家两个大嫂当时还开玩笑说，怕是她妈要给她找婆家在那里了，竟是说中了的。”肖凤想起来插秧那会儿的事情。

桌上那个升子里是肖凤今天买回来的山羊桃，汪树英伸手摸摸捏捏，捡了一个软的，慢慢剥皮，“她妈家本就是那里的，这嫁回去，不是女还舅门，但也差不多了。”

女还舅门在这一带的婚俗里，是指亲兄妹或亲姐弟俩的儿女结亲。娶不起媳妇的人家，便是这样拿女儿嫁给外甥，因为足够亲，便也不用谈什么聘礼彩礼，算是嫁出去的女儿还记得帮扶兄弟，美其名曰亲上加亲。

当然，有女还舅门，就有舅女还姑，但和女还舅门不同的是，舅女还姑在这一带基本是严格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