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值大雪。
乐安乡也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肖凤出去把每块地都看了看，尤其种了麦子和油菜的地头，不过一拃长的小苗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想来定会丰收。
往家回时，肖凤顺便摘午饭要做的菜。中午阳志邦就放学了，今天的午饭是两个人吃。
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一颗青口白一顿吃不完，豌豆尖和茼蒿只掐一小把就够了。阳志邦喜欢整棵芫荽当菜涮，肖凤也爱上了这种吃法，撬了一捧。冬天里要想吃得暖和，还得是打火锅涮活菜。
肖凤尤其爱做清水锅，有肉就煸出油加水煮，没肉就挖一勺猪油煮，味道都不会差。两人都爱吃辣，每次调上两碗辣辣的蘸水，吃完就倒了也不心疼还省事儿。要是辣锅，煮完一锅渣，吃不完下顿添水也不好吃，倒了吧又可惜。
肖凤兜着一围裙的菜走到村小，学生们正下课，三哥阳志伟和大哥阳志国在小操场上不知道在聊什么。
“大哥。三哥。”见两人看到自己，肖凤便先打了招呼，两人也招呼了她。
阳志国看她兜着的菜，笑着说，“幺娘才摘菜做饭啊。”
“是啊，等志邦放学呢。”肖凤自然回答，这就不便再多聊继续走了。
在塘坳村生活快要一年了，肖凤和大哥三哥单独说话就没超过十句，哪怕他们和自己的年龄差距超过了一轮。伦理上，叔嫂关系要避慊，自然伯哥和弟媳同样需要避慊，只是，这对应关系却没有什么类似叔嫂的称谓。
是为什么呢？肖凤想，除了老生常谈的男女大防，这更是性别权力的体现。
男人要维护自己个人和家族的伦常秩序、保证血缘纯正，可不就是要严格盯死自己的女人同所有异性的往来，哪怕是说句话打个招呼，都生怕暗通款曲。久而久之，整个社会都会审视女人和异性的关系，只要她和男人稍微有个眼神交流，都会传出各种猜测和猫腻。
女人对男人有没有什么想法不好说，但男人习惯以自己对女人有主权自居，当然会以己度人，从而人人自危。可见，他们深知自己这个性别的劣根性。
想到这里，肖凤摇头失笑，转而下了路沿，去看离家最近的这块大田的油菜。
“……大美她妈也一样，甭管天冷天热，就爱吃火锅。天冷你说偶尔吃吃还舒服，天热了吃得一身汗，又辣又烫吃起来多难受啊！”
大哥阳志国的声音？肖凤转头去看，身后的玉米杆垛子遮了对面大路，但很快就见大哥三哥的身影走出来，他俩没朝自己这边看，也就没注意到她。
阳志伟鄙夷地摆摆手，“嗐！大修他妈一样样的，图方便偷懒罢了。你说让她炒几个菜多好，她答应得好好的，下顿不是照样煮……”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听不清了。肖凤翻个白眼，他俩嘴上慊弃，为什么不自己做呢？之前她见阳志国给大美和大丽煮的那酸菜辣锅，泔水猪食似的，那会儿倒不说自己也偷懒图方便了？
和阳志邦去上班来回走两个钟，一出去就是一天比，阳志国阳志伟那是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按说这距离近，空闲时间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跟大嫂和三嫂一起担家事，但事实上大嫂三嫂也没比肖凤轻松，更别说两人都有几个孩子要料理。
阳志国在村委做会计，一天其实没多少活儿。别的村委干事，早上去一趟报个到就下队忙活了，或是没事儿就回家忙家事，阳志国则是会去村支书家晃悠一圈，陪老支书喝茶聊天摆龙门阵，人家要下地去忙活了，他才溜溜达达挨家挨户聊聊天慢慢回来。
等他回到家，大嫂忙完地里的活儿回来午饭也准备好了。吃过午饭，他心情好就跟汪树英下个地，不乐意去就不去。肖凤原还怪道大哥年纪最大却看着年轻，本以为只是他生得面皮白净的原因，却不过是因为下地少家务也干得少而已。
秋收交完公粮后，他家买了台二手黑白电视机，他爱看，孩子们就爱聚到他家里去和他一起看。老三阳志伟家夏天那会儿也买了电视机，但他是老师，孩子都怕他，连大修大宇都不咋在家看电视。
比起阳志国，阳志伟看着要勤快许多，只是他和三嫂罗丹梅也不常一同进出劳作，多是各干各的，罗丹梅常在娘家那边的地里。
就算是这样，家里做饭烧菜喂猪洗衣这些事情，也基本还是汪树英和罗丹梅来做。男人偶尔扫个地喂个牛就算是理家了。
就这样的男人，怎么好意思慊弃女人做饭偷懒的？
肖凤转而想到，他俩之所以突然蛐蛐这些，多半是刚刚看见她一兜子涮锅的菜，恐怕是先议论起她也偷懒，转而扯到互相抱怨起自家女人。
谁说男人大气，男人不说小话，男人不跟女人似的背后八卦人的？就这两个平日看起来体体面面的男人都这样，更别说其他了。
也不知道阳志邦会不会这样。肖凤不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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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锅煮起来就是方便，你进屋我才架锅，洗完手盛好饭就煮开了。” 肖凤夹一筷子茼蒿，不经意地同阳志邦说，“不过三天两头这么吃，你觉得腻吗？”
阳志邦拨了拨青口白菜杆，挑了一块大片软哨到肖凤碗里，“霜打过的菜多鲜甜啊，冬天就这么吃才舒服。来，软哨煮熟了耙耙糯糯的可好吃了。”
他看看肖凤，以为是她吃腻了，“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
“噗~”肖凤一下没憋住笑，“那我想吃龙肉，你怎么做？”
阳志邦挑挑眉，“你就是要吃龙肝凤髓我都有办法。只是这会儿蛇冬眠了不好抓，杀个鸡倒是可以的。不过你喂的那些鸡那么宝贝，舍得吃？”
肖凤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舍得？养了就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