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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钙奶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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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不吃盐没有劲儿,兑盐水洒在牛草上牛儿吃得更香干活更卖力,干完活儿的牛也会赏一顿盐水牛草。用嘴洒盐水,这是男人们喂牛吃草的时候惯用的法子。肖凤见男人们都这样干很方便又很好玩,她也跟着学。不想才一学就被李幺娘拧着耳朵骂她不像样不学好,后来她才知道女人不能这样干,但她就是要偷偷干。

肖凤晃荡一下葫芦瓢,约莫剩下一大口的样子,肖凤张嘴仰头,准备喷洒最后一口。刚含进一小口,就听见大院门啪嗒撞开,吓得肖凤咕咚咽下那口苦咸的水。

放下瓢看去,只见李幺娘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反手又是啪嗒一声摔上门,声音未落,而她人已经刮过正房的堂檐,直直往东侧间里去了。

肖凤皱巴着一张如满月的脸,不明所以。

只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李幺娘拧开录音机。除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扒拉土灰叽叽喳喳,三只大白鹅在东侧水坑趟泥水嘎啦嘎啦,吃上盐水苞米壳的大牛小牛满意地直喷气,周遭只剩下后山林里偶尔的布谷鸟啼和吹过竹林的哗哗风声,家里又恢复了仿佛她一个人在的安宁。

太不正常了!刚才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李幺娘似乎头巾乱糟糟的,原该背着的小背篓也提在手里甩来荡去显然是空的。

她不是上猪场买磷肥去了吗?

农人家的吃喝尽在地里,要吃得丰富多样,就得在作物品种上多下功夫,一年四季,没多少闲篇。这两天园子里埋下的那厢红心番薯藤蔓长得愈发茂盛,昨晚上下过一小阵雨,今天母女俩决定把红薯给种了,一早就请了肖二哥帮忙犁地。

种番薯的地是山脚下前些年开的荒地,地太瘦直接种红薯没收成,需得施底肥。牛栏里的大粪春种这一阵用完了,新的还没掏出来,猪粪还没沤足时间容易烧苗。为了红薯的底肥,李幺娘便上猪场去称些磷肥来用,肖凤则留在家剪薯藤。

今天星期三并不是乐安乡赶集的日子,倒是六里地外的猪场赶小集。

农民历来惯用农历,自然也就是用天干地支纪时,十二地支又直接对应十二生肖,便也约定俗成用生肖纪日。流窜行商的人们为了方便招揽人群,时常约定日子聚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日摆集市,久而久之,一些集镇的名字散佚了,或者本来没有名字,便也得了猪场马场羊场这样的地名。

六里地外的猪场,本没有天然的镇子,但作为乐安乡通往江对面和另几个乡镇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的商人们大多每逢亥猪日会在这里清货,然后过江对面去往省城进货,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一个无名的小集镇,得名猪场。

肖凤在牛棚旁边的堆垛上拉了两捆去年储下的老苞米秆子扔进牛棚,这才拍拍身上的草屑灰土,边往东侧间去看看她娘到底是咋了。

乐安乡这一带人家惯住的明三格局的悬山顶房子,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做明三暗六或明三暗五格局。肖凤家的正房是老爹在公社干了几年攒了点家资后,在肖凤那无缘得见的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宅地基上新建的,正是明三暗五的格局。

对开门的堂屋往里退了两米,留了块雨雪不湿的堂檐,天暖了不用进堂屋里也可以待客歇脚,正门门楣上住着一窝春燕,年年都会孵一窝小燕子。

堂檐左右两边围拢的是东西侧间的土墙和房门,这会儿东侧间的房门开着,外间紧挨着外窗户的墙根下面,摆放着的是李幺娘的嫁妆。一台老缝纫机,白色的蕾丝盖布因为积灰浸染,已经洗不回原来的亮白,带着斑驳的灰黄。

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是肖家用旧的那张,年前新打了一张又大又新的,在堂屋里。此时这桌上歪着刚刚李幺娘挽在手臂的小背篓。

里外间的隔墙窗洞下面,也码放着李幺娘的两口朱漆梨木镂刻雕花嫁妆柜子,里头装的是她的陪嫁被子。柜子上架着她那台宝贝的梅花牌录音机,银白色的外壳,左右两个大大的圆圆的黑喇叭口,顶上是提手和旋钮。录音机旁边放着一大筐磁带,有靡靡之音,有名家戏曲,最多的是来自云南和广西的山歌,那都是李幺娘的至宝!

外间没见李幺娘,那她就是在里间了。里间原是李幺娘和肖得恩住的,自那年肖得恩搬到东侧间外间的书房里去睡之后,晚上就肖珍跟李幺娘睡。里间只有一张背靠东墙摆放的架子床,和一个靠后墙摆放的雕花大衣柜,当然都是李幺娘的陪嫁。

肖凤是在厢房出生的,打小就住在厢房里,正房修好的时候,肖林都出生了,连肖英都搬去厢房和她睡,她也就从来没住过这正房。自然,李幺娘这里间她也很少进来,只布局她大略还是清楚的。

里间没有对外采光的窗户,白天靠隔墙上的窗洞和门洞照亮,晚上打开窗洞上悬的电灯照明。为了方便办公,前些年肖得恩就去供电所开了户,把正房的电线拉了。电费一毛五一度,很多人家都不舍得用,还是用煤油灯。肖家也是,只四盏灯泡,正房里三盏和厨房里一盏。

“妈?”肖凤冲窗洞朝里间喊,没听见回应,这才去掀隔帘。

只这会儿灯也关着,肖凤朝里看,刚打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除了被窗洞透进来的光照亮的那一角衣柜,四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不该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吧?

“妈?”肖凤又喊了一声。

“……叫魂啊。”李幺娘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肖凤适应了两息这黑暗才缓过来,眼前逐渐清明。

李幺娘没脱鞋,两脚悬在床外,两腿交叠着斜靠在床上,枕头被她竖起来搭在床栏,半个身子耷拉在上面,脸朝窗洞,眼睛也看在那里,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肖凤几步走近了床边,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半干不湿的水迹。虽然已经意识到那显然是眼泪在脸上蜿蜒出来的痕迹,但肖凤还是非常难以置信。

李幺娘很少哭,在肖凤的印象里,她经常是生闷气的凶悍的撒泼的不讲道理的,和外人搭话时她又是温声细语的笑盈盈的。她的脾气完全符合她从小被娇惯的家境生活,没什么心机,也不怕得罪人,高兴不会遮掩,生气也不会憋着。

像这样需要躲起来哭的委屈样子,肖凤从来没见过。想想上一次见她哭,还是在她的亲奶奶肖凤的老祖婆婆去世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肖凤才七八岁,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猪场买磷肥吗?”这样的老子娘让肖凤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试着打探,“我看你背篓也空的,磷肥撒了?还是钱掉了?”

李幺娘撇撇嘴,平日尖细的嗓音有点哑,“我去了公粮站。”

猪场哪有粮站啊,肖凤立即明白她是说乐安乡的粮站,她老子爹的单位,“我爸怎么了?他又跟你吵架了?”

“猪场赶场人多,我想着来回懒得挤,刘家也有磷肥,贵是贵了点,几斤也是称得起的,干脆就去他家称好了。”李幺娘起身坐在床沿,仰脸看背光的肖凤,开始絮叨。

“路过粮站我不得去看一眼你爸吗?又差不多该吃午饭了,顺便在他那边吃个饭,反正又不是天天去吃。”

李幺娘到不是要去占便宜,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的行为,肖得恩对工作还是算很谨慎小心的,刻板得很根本也不会这样干。哪怕是培养肖英那事儿,他也是要她一步步考,顶多在实习的时候有个背景背书的便利。

何况粮站食堂需得内部职工用粮票的,现在虽已渐渐取消粮票了,但也还是定员定数的。李幺娘说去吃饭,只是去和肖得恩分着吃他的份。有事两个最小的去找他,他也会把自己的份直接给孩子吃。

肖凤疑惑,她难道是没吃上饭还还因此和老爹争吵所以生气哭了,这也不至于吧?那只能是,又和吴会计有关。

果然,就听李幺娘狠狠地唾了一口,“我呸!结果上去一看,就见他和吴淑芳那s……货——”她及时顿住。

又愤愤不平地恨声道:“他们正抱在一处,又是拉手又是摸脸。要不是我打进去叫破,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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