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魂魄归来!魂魄归来!”赵幺婶和钟母连骂了好几声,又念叨半天。
见肖凤不挣扎也不动弹了,她俩这才收了水饭和筷子,一起走出门外去泼了,又把碗反扣在门外墙角压着筷子。起身时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又敬畏害怕的眼神。
钟老三一手叉腰站在堂檐下,看着她俩进了厢房。
两人回来又对着肖凤一阵轻言细语的诱哄,果然见经过最后这一出,神秘的力量似乎起了作用,肖凤竟听劝了很多,没再犟着要走。虽她不开口,但也愿意继续躺下休息了。
二人心道这鬼神之力果然不是凡人可以窥探的。
肖凤糊弄走了两人,旁边的赵大妮早在钟母满屋转大神的时候就吓得裹着被子躺下了,脑袋扎在被窝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肖凤懒得管了,只不动声色地慢慢拉紧被子盖到鼻子下面。
赵幺婶把钟母送出了厢房,关上门后几人在外面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儿才进屋来。这回她仔仔细细把门闩上了,还试着拉了拉门把,见没有松动的迹象,才回身睡下。
灯关了,厢房里重新陷入一片黢黑。窗户上隐约还透着外面正房的灯光,一会儿也黑了下来,大家仿佛无事发生,又仿佛只是梦游一场,现在各回各位继续梦周公。
肖凤试着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耳朵里细细辨别着房外的马吹鼻子声牛喘气声,还有细微的狗嘤嘤声,夹杂一两声蛐蛐叫。脑子里清醒得不得了。
恍惚中,她听到牙齿磨动的声音,脸侧连着耳朵的位置酸胀不已,才意识到自己牙关紧咬着好半天了。
“别怕肖凤,等天亮。”黑暗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她只知道窗户上从漆黑到开始隐约有了一点雪花似的白点,天要亮了。
她得走!再多留一天半天的,她就怕再也走不了了!她再也不想看到钟老三那张色迷迷的脸,只恨不能挖出那双招子砍下那双爪子。这里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到处都是危险。如果继续留下,只要落了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恐怕他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
她莫名想起了好些年前肖家旁□□个喝了敌.敌.畏的肖四嫂。
下葬的头一晚,家族里聚在堂屋中围着着那口原木棺材一起守夜,晚辈里男人都要去磕头,女人便在灵堂里烧香烛纸钱。这时,最年长的太婆便用着古老的调子,唱念着细数肖四嫂的生平。
不是流行歌也不是山歌的调子,像是念经也像是唱诵,也都不太像,据说是一些远古的语言,现代人大多不会说的。肖凤听不懂调子,甚至也听不清唱词,可能她还没长到那个能听懂的年纪。因为围着听的妇女们,只要稍微上了年纪的,都时不时停下来附和,显然是听懂的。
肖凤偷偷问正奶着第二个娃的族里嫂嫂,嫂嫂只摇头表示她也不大能听懂,反倒是说唱的什么连蒙带猜大概都知道。毕竟这肖四嫂嫁过来生活了几十年,发生点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人不是呢?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听,一场白事一场白事地听,听个几十年下来,积累得多了,自然也就能听懂了。
肖凤好奇得很,就问她那到底唱了肖四嫂什么呢。
哦,原来是说两桩喜事:
媒人领着那俊秀后生,姑娘一家相得如意称心,不久新媳妇便进了门。
后生带着媳妇推开了新房门,不是来洞房却是来闹新婚!要问那新郎官呢?
众人推搡青年上前来,却是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从此便成了她的大官人。
肖凤问,青年人是肖四哥,那上门相亲的后生是谁?嫂嫂说是那老辈子老幺爷。肖凤又问,那后面呢?嫂嫂忙着带孩子回去睡觉了,没再听。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上门相亲的老幺爷另外成了亲,临时换了肖四哥当新郎官,四哥四嫂看对了眼成了亲做了一家人。要不然咋都会唱说,这是成了多美满的两桩婚?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这人人歌颂的喜事,底下是被欺骗被抛弃的一个女人的一生。那老幺爷的第一个孩子比肖四哥的大儿还要大了五岁,媒人带上门去相看四嫂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是单身!肖四哥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子肖凤不知道,但印象里是个五短身材头发掉光的黑瘦老头,怎么可能年轻个二三十岁就比肩上了俊秀后生!
四嫂,说起来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她清冷的葬礼上娘家统共只来了一个族兄,酒桌上那醉话,里外不见心疼这个族妹,多是抱怨她死得不是时候,耽误了自己的营生。怕是四嫂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亲兄弟,远嫁过来发现上当受骗,求告也无门,只得认了命。
她一辈子唯一一次反抗命运,便是亲手了结自己的一生。
肖凤听老人们聚在一起说,那敌.敌.畏又臭又辣,只要喝上一口,就会从喉咙里一直烧进肚子,把五脏六腑全部烧得血肉模糊,然后全身打摆子又拉又吐,直到活生生呛到闭气而死。
这样惨烈又可怖的死法,她没有一丝犹豫,说是一整瓶敌.敌.畏全部喝了干净。
肖凤以前还有点怕黑怕鬼怕死人,可现在想着这些记忆中被刻意模糊的细节,她不再感到恐惧了。她现在恐惧的是,现在跑不掉,她可能就要成了钟三嫂。
可是她该怎么跑掉呢?这一大家子人五六双眼睛,钟家还有两只狗。
小狗进门朝人叫得凶,吃饭的时候已经在饭桌下蹭她的腿了。那院门后的大狼狗拴着手指粗的链子,跳起来冲她们汪汪大叫时比她高,龇牙咧嘴的样子恨不能撕下一块人肉来。
如果侥幸躲过了狗,该怎么走完这近二百里路?从钟家坝到她家乐安乡,怎么那么远。
她继续盯着窗户,脑中一遍遍回想来时走过的路。好在来时是赶了马车,一直走在大路上,小路千千万万条,大路它左不过那几条。她方向感又还可以,只要走过的路,她有信心原路返回,不怕走错走丢。
可是,只要发现她跑了,钟家不管是为了封口,还是为了给她爹妈交代,都肯定要追上找人。没追上她还好,要是追上了,她将要面临的结果只有一个。关起来生米煮成熟饭,她爹妈不想认也只能认。
大路宽阔,很多路段又几乎没有遮挡,她如果走在上面,追上来的人老远就能轻易看到。
不,还有一条路!新国道。
老路,她们来的时候走的,进了钟家坝地界才拐上的新国道,因为钟老三家就在新国道旁边。而两地通行的另一条大路,就是不要拐上老路,沿着新国道一直走。
问题是,她没有真正走过这条新国道。不过,她要感谢阳志邦。
在乐安乡中学的图书室里,他带她看过地图。从乐安乡往定宁镇方向走,两个乡镇交界的地方,是铁索桥,过了铁索桥,就是江对面地界。
乐安乡地图上当然没有江对面这片的详细路线和河流走向。但肖凤记得,昨天来的时候,从老路接上新国道,新国道铺有水泥,两边还种着标志性的行道树。只要沿着刷了白石灰的行道树往来时的反方向走,肯定就是去往铁索桥。
心里有了成算,肖凤便耐心等待溜走的时机。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很快,肖凤便找到了这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