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头我给您放一起对比下您就明白了。”
阳志邦这会儿没法给他演示,便只能言语解释,“电子管是加热阴极发射电子来放大信号,会产生一点点偶次谐波失真,不像真人声音,但这个不是故障,反而会让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更饱满,像听民歌、戏曲这种节目的时候,层次感就比晶体管收音机更强。那晶体管收音机是靠半导体元件放大信号,音质直白单薄,听起来更干涩剌耳朵,不过用来听天气预报听新闻都没问题,不影响听的结果。”
“还有就是老家伙的信号接收更好更稳,甚至可以收到外省的电台,就适合我们这些山里用。而且遇到信号干扰的时候,基本不会烧机,声音卡了黄了,关了重新开基本就好了。晶体管收音机的半导体元件就很容易烧坏,三极管烧穿了修起来就麻烦了。”
阳志邦一说到自己的专业就停不住,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把听的人教会,“今天这台得亏是电子管收音机,电阻电容不是因为咱们这电流波动烧坏了,只是用的时间太久了,引脚和电路板的焊点有点接触不良,所以我用电烙铁蘸点松香稍微焊接一下就好了。真烧坏了换电容这些也不贵。”
想到这粮站也不差这点钱,他又说,“但要是晶体管收音机烧坏了,就修不了只能换,电阻电容这些倒是也不贵,找师傅检查再换了新的,修好也就块把钱的事情。”
对粮站来说,一两块钱的支出确实是不值一提,但涉及到公家单位花钱,从打申请到签字审批到最后支取到钱都很麻烦,少一点不行,一点对不上都不行。何况那些维修师傅又不是专门拿了证书开店做生意的,收了钱也开不出有公章的收据,根本没法报账。
入冬前最后一场雷雨的时候粮站电路烧了,整个乡里都停了半天的电,肖得恩这台电子管收音机那之后就用不了了,两三个月了都没修成。
不想今天阳志邦来坐了会儿,东看看西看看发现这收音机坏了,翻开他背来的挎包,拿出螺丝刀和试电笔这里碰碰、那里戳戳、那里看看就检查出来了。在肖得恩以为他能检查出来哪里坏了已经很不错了的时候,不想他只拿出一个电烙铁和一小块松香就搞定了。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肖凤听得云里雾里。肖得恩读中专学的是粮食储存和检验相关,对这些东西了解自然也不多,除了一些名词比肖凤熟悉,父女俩也是半斤八两。不过两人都被侃侃而谈的阳志邦吸引,只觉得分外新鲜,听得津津有味。
肖凤知道这收音机是粮站里五六十年代就配的老家伙什了,乡里财政支出不多,各个单位也都是能省就省,这些配置费用昂贵的设备只要不是彻底报废就只能一直用。
和家里轻巧的收音机不一样,这台又大又笨重还不能经常随便移动。现在的收音机多是可以插电也可以用电池带的晶体管收音机,这台是只能插电用的电子管收音机。
粮站因为粮食收购和储存,需要对新闻和天气预报密切关注,收音机就是必备的办公用品。粮站两台收音机,一台在下面大办公室所有人听,这一台太老了不好伺候,就在肖得恩屋里放着,他自己一个人听。
下面那台大家来来往往的经常用,下班就经常检查拔了插头,他这台笨重不好挪动,插电口又挂得高高的,不搬桌子过去垫着就够不着,肖凤基本没见他拔过,真说是电流不稳烧坏的也不奇怪。
听阳志邦说了好些电器的知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肖得恩看看手表,便说先去吃饭,三人这才出了门。
迎头在走廊上碰到吴会计开门出来的时候,肖凤还愣了愣。结果对方也愣了愣,随即在几人反应过来之前立即退回了会计室。肖凤跟在肖得恩和阳志邦后头随即往楼下走,只听见吴会计似乎在说什么找饭盒。
想想昨天围观的人似乎没见着吴会计,刚刚见她跟肖得恩明明对视了,也很快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想来之前那件事对于大家来说都是时过境迁了,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如阳志邦昨天安排的,他早在粮站对面的馆子订好了饭菜,三人一进门就被带到了最里面一个屋里。
显然这是老板家自己用的房间,屋里的回风炉烧得暖融融的,火盘上已经摆好了菜,炒猪肝、回锅肉、炒鸡蛋、炒白菜、猪血炖豆腐和酸菜豆米五菜一汤,老伯娘又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米饭,便带上了门不叫外面打扰了他们。
*
“伯伯,本来我想带了三哥亲自酿的烧酒来跟您喝上几杯,又想到下午要上班,就没有带。这杯我以茶带酒敬您,还请不要嫌弃。”
肖得恩原本对他印象就好,今天一早上下来更是满意得没话说,举杯和他碰了碰,“你还伤着也别贪杯。正事不喝酒是我的原则,工作更不喝酒。”
“是。”阳志邦一杯茶喝完,叫他随意,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猪肝,又给肖凤夹了一筷子,这才自己吃两口。
“您尝尝这个爆猪肝,又嫩又不腥,我住院那两天我爹妈就专给我买这个吃。”
他边说边端了茶壶给肖得恩杯子满上,打蛇随棍上地试探道:“不知道哪天您有空?那烧酒我用高粱酿了亲自提一桶去您家给您尝尝?”
肖凤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一时没喝酒也有点上脸,幸好屋子烧得暖,大家的脸都烤热了,自然就不太看得出来了。
肖凤都明白了,肖得恩不可能不明白,他看了眼阳志邦,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沉着气夹了一块猪血放嘴里细嚼慢咽,只把阳志邦等得毛焦火辣。
等咽下那口滑嫩的猪血,他夹了一块到阳志邦的碗里,“这猪血做得也地道,嫩得溏心你也多吃点。”
阳志邦不敢追问,也不敢推辞,只乖乖捡了那猪血放进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不知道是这块煮老了还是他太心急吃得囫囵。
把回锅肉往肖凤面前推了推,肖得恩看女儿也沉得住气,才又给阳志邦夹了一块猪血,“老话都说吃啥补啥,多吃点早点把伤都全养好,再下功夫做事情。”
得了这句话,阳志邦才算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答应,夹起那块胖胖的颤巍巍的猪血放进嘴里,一口爆汁,果然是溏心的。他吃着又转头给肖凤夹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