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幺娘白她一眼,“你弟弟们你操什么心,至于那些别人家的儿子和媳妇没结婚前做什么,也不用你管不用我管。反正今天我要管着你,你不能吃亏就是。过了今天结了婚谁还管你,都是你姑爷的事。”
肖凤叹口气,“你自己的女儿你舍不得吃亏,你自己的儿子你怕占不到便宜。天下的父母都是你这样想法和做派,那不怪女人总有吃亏的危险了。”
李幺娘诧异看她一眼,“谁人不是这样啊,你当人人都是好人呢。你以后生了儿子就懂了。儿子才是留在家里给父母养老送终的,女儿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外人,生养一场好好安排嫁妆已经是父母仁至义尽了,嫁出去就是她丈夫公婆管她了。”
说到这里,李幺娘掏心掏肺又得意地拿出自己领悟的道理来教她,“我给你说,我们做父母当然希望你们兄弟姐妹感情好,但姑娘家嫁了人,还是要以自己的夫家为重,免得和你姑爷离了心你日子也不好过。你的兄弟姐妹,帮得上就帮一把,顾不上也没人怪你。”
肖凤早听厌了她这些歪理,一次两次不驳她,到底这回没忍住,“你看看你们这做派,一口一个女儿是外人,真是一点也不怕女儿心痛。女儿是你们生的养的,你们都当外人,还指望她嫁去别人家,伏低做小就能不被别人当外人,真是太好笑了。”
李幺娘一愣,转而又硬起心肠,“从古到今都是这个理,你以为你会例外吗?你是还没当家不知道女人当家的难。算了,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说你不听,以后自有你丈夫你公公你阳家做主的人会给你说,那时候你就懂了。”
说完心里又不忿得很,她拿拿干巴蓬篙抽打土坎上结了霜的枯草,嘀咕道:“书没读几天,嘴巴倒是比你爹那锯嘴葫芦厉害,也不知你这脾气像了谁,怕是个儿子生错成了姑娘。”
肖凤本不想再和她说道理,不妨又被她梗了一下。她也是女人,但凡真心站女人的角度给女人说几句话呢,自己也不至于和她顶嘴。她横竖总要站男人那边帮男人说话,还要把只对男人好的话当成道理拿出来说教自己,自己还能咋说,到底在指望什么?
她要是说的好道理,自己能又不听的吗?尽说些歪理,还怪自己不听。歪理就是歪理,她还以为这歪理换成男人来说,就能变成真理了?
肖凤避开她打落下来的霜露免得滑,“我也是女人,我能不知道难。但再难总要有女人做的,女人自己不去改变这种老封建的想法,还指望男人帮女人改变啊,站着就有便宜送上门的男人,还能把这好处往外推?就是太多的女人都跟你这样想,这千百年来女人才会这样越来越说不上话,说了话也不被男人当回事。”
“你说得容易,那阳志邦还能听你的?”李幺娘可不喜欢人质疑她,“说到底你是还没成家,吃男人的亏吃少了,等以后阳志邦给你苦头吃了,我看你还能不能继续说你这些道理。”
这给肖凤噎住了,倒不是真信了她的话怕阳志邦给自己苦头吃,“妈,你是我妈吧,你不该盼着我点好啊?不知道的以为阳志邦才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媳妇呢。”
肖凤忍不住瞪她一意孤行的背影,“我要是做了妈,我怕女儿吃亏,我会教她明明白白的道理,而不是说些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话去羞辱恐吓她。至于儿子,不该占的便宜就该清清楚楚告诫他不许干,不是默不作声等着他占了便宜心里偷乐,更不可能教他去占便宜。”
“至于阳志邦。”肖凤想了想,“他是我自己挑的,哪天真的叫我发现他和钟老三那种男人也没两样,算我看走了眼,这亏我认。但我是不会闷声给他欺负的,我挑的他,我照样能踹了他。”
“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你嫁了他别把他供起来了已经不错了。”李幺娘被她这豪言壮语逗乐了,转而想到自己闺女这本事,确实比自己强。
她话里不禁带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也好,你别像你老娘我,昏了头只觉得你爹最好非要嫁的他,对他好倒叫他反过来拿捏我了。我看这阳志邦是被你拿捏的,你主义正他以后多半也欺负不着你。这男人和女人,哪个用的心多,哪个就要低一头的。”
“错了,是哪个更离不得的,哪个才低人一头。”肖凤听她语气落寞也真说了几句心里话,想纠正她弄错的重点。
“用心不是低声下气,用心是先看清自己的心,对自己好再去对别人好,才是真心。对自己都不好,别人敢信他对别人好吗?别人只怕被占便宜。”
李幺娘却不会觉得她说的多对,“我对自己好,也对你爹好,他又是怎么做的?”
肖凤真是被她老娘这油盐不进气死,“所以是你离不得他啊,你俩看似每次吵架都他不吭声,任你张牙舞爪的数落,别人才觉得是你太凶了他是好人呢。你离了他……”
“你说得容易,我离了他,去哪里?你是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我扔着他们饿死吗?再说凭什么要我离了他,这也是我的家,我就要住在这里,这些地我种的粮食就是我的,要走也是他走。哼!”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但也不甘心又哼一声好像给自己助阵。
肖凤哪里没发现她语气的变化,每次和李幺娘说这些女人的不容易,总是鬼打墙一样地吵起来,谁也说不服谁。听完李幺娘这番话,她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是我不好。你说的对。我忘了这世道是男人们的道理男人的天下,家是男人的姓氏立的,地是按照男人一家之主分的,儿子才是留在家的,女儿是要赶出去嫁出去的。女儿里外不是人,确实没有立锥之地。又谈什么离得了离不了的……”
想到刚刚自己踹了阳志邦的豪言,又哪里立得住脚?肖凤扯扯嘴角自嘲笑了。她眺望林城的方向,想到了肖英。
或许她放弃学业是错了,但她去打工,靠自己去赚钱了吃饭了,比起在这村里的女人,嫁人才能求个房子住、和男人种着他的地才有粮食吃,生了儿子才能不被慊弃,她的活法,该是女人新的活路。
要是肖四嫂那会儿有这条活路多好?就不用忍受被骗的婚姻,被打骂,最后喝那药了。
可惜全国推行身份证之前,农村人别说去城里做工,就是出去都要开各种证明和介绍信,没点亲戚门路在哪里都没法落脚。就是现在有身份证了,有亲戚可以投靠了,也还要办暂住证,更重要的是,也要留心亲戚的心眼子好坏。
肖凤那会儿和阳志邦说,自己要和他结婚,是想利用他摆脱这个再也容不下自己的家。那时肖英还没出走,她虽然隐约知道这条路,还考虑过通过肖英搭上赵金宝的线,但到底迫于这些还是不敢冒险的。
和阳志邦结婚,确实有自己爱他的私心,也确实有利用他渡自己一程的私心,其实还有自己不敢大跨步出去冒险的懦弱。现在她不后悔和阳志邦继续走,但她有了肖英走过的很明确的一条退路,如此,才能生得出两人走不下去的时候离了他的决心。
而且,广播里都说了,陆续推进市场自由和经济开放,是国家接下来发展的大方向。以后女人们能选择的活法会更多的。
肖凤自省,知道了退路也有退路的女人,不该这样鄙视先前无路可选也不知道有路可选更不敢轻易选的女人。她们在黑暗中太久了,所以一时间不相信曙光是正常的,自己不也懦弱过吗?只要这光芒不灭,越来越亮,相信她们也会和自己一样有勇气和有底气起来的。
李幺娘见她会反思了,接受自己的道理了,志得意满起来,“你明白就好。女人就是没有家的,所以要好好笼络自己男人,这家就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肖凤却并没有如她所愿,“但是妈,你有句话我还是觉得错了。你说我嫁人就知道这难处了,其实我不嫁人也早已经知道了。你们不把女儿当自己人,女儿还在家中的时候就要把女儿往外赶,女儿就不难了吗?就比嫁人后的难处更少了吗?一点也没有。”
看着李幺娘眼神闪躲后呆愣的样子,肖凤越过她往前走。
“所以,这些老封建思想,再难改变,我也愿意从我开始做改变。只是不再指望你们,不再指望这道理立即能和你们说通。我自己一定要立得住,我改变,我的女儿改变,总有一天女人不再到处做外人,总能有女人自己做主人的位置。”
她回身给站在原地的李幺娘招手,“你放心吧,我保证和阳志邦不会做什么的。他是什么样,咱们让时间考验他。这两天家里活儿你就自己辛苦了,我明天会尽早回来的。”
李幺娘看她走远了,似乎才回过神似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