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街是筑南县的中心,是旧社会的知府衙门所在地,现在那衙门自然是无迹可寻了,只留下了一座石牌坊。石牌坊在正中间,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是通往东西南北四个以方位命名的街道。东街主要学校多,中专、师专和好几个小学初中都在这个方向,西街上多是卖锅碗瓢盆五金的店铺,南街上是卖衣服的多,北街算新街,主要连片的住家户。
阳志邦先带着肖凤到了中专的门口,星期六上半天的课,这会儿学生早放学走了,又不是正饭点,门口吃饭的馆子都挺冷清。肖凤跟着他进了一个门口炸油条的店,听他扬声要了两碗豆花面和两根油条两碗豆浆。
“我刚来读书的时候,我三哥就带我来吃的这家,叫我念了好久。那时候没什么余钱,只能在食堂吃馒头咸菜辣椒拌饭,直到我跟老师打下手赚钱之前都没能来吃一回。”他毫不避讳地跟肖凤说着自己读书时候的事情。
肖凤喝着热乎乎甜滋滋的豆浆,胃里熨帖,“这豆浆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做的,就那么细滑那么甜呢?我在家做豆腐时,每次喝那个豆浆,都有股豆腥味和糊味。”
阳志邦也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听她问,便笑嘻嘻扬声问老板,“老板,你家豆浆怎么做得这么好喝?我对象说家里做的总有股豆腥味和糊味,你给支个招呗。”
肖凤瞪大眼,这不是人家做生意的秘方,怎么能大剌剌理直气壮地问呢?自打跟他熟识起来,肖凤真是对他各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言行大开眼界。偏偏似乎这些人还都挺给他面子的,每次她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就见他又搞定了。她几乎就没见他失手过。
眼见阳志邦问了,她也转头去看老板,倒要看看这个老板给不给他面子。
老板回头笑眯眯看他俩,又捡了擀好的面条扔进沸腾的大锅里煮。肖凤心道人家的生意经果然不会轻易说,不自觉就替阳志邦尴尬起来。
“泡豆子的时候加点白醋或者盐巴,泡好了换新的水来磨,用细细的纱布多滤几道,最重要的是,煮开的时候要仔细搅拌别粘锅,还要一直盯着别扑锅,这样就不会腥也没糊味了。”旁边的女老板一边炸油条捞油条一边回答。
肖凤再次服了。这老板怎么还真说啊!她看着一边笑眯眯煮面捞面的男老板,也明白过来,合着这店里女老板才是拍板的。
见她神色,阳志邦就猜到她想的什么,冲她挑挑眉得瑟,又不敢给她逗狠了,便要转去和老板继续说话。
肖凤却制止了他,可能因这店是女老板说了算,她有了许多打破社会规则的勇气。
她学着阳志邦大方扬声,“老板,你这秘方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也开个店抢你生意啊?”
男老板麻溜捞面又往里添白嫩嫩的豆花,端到两人桌上。
“这哪是什么秘方,但凡是个开了五年以上的店都这么做的。这东西讲究的是用心和坚持,不用心的告诉你秘方你也做不出这味道,不坚持一直按照好味道做的,也开不了几年就没人吃咯。” 他接过了肖凤的问题替媳妇回话。
女老板夹起炸得焦黄香脆的油条,在铁架上晾着,这才回头问他俩,“要切吗?”
“切。”阳志邦乐呵呵地回答。
只见女老板又捞起一根,随即把刚刚那根夹到面前的砧板上,笃笃笃几刀剁成小节,铲进一旁的盘子里。又夹过另一根,行云流水切了装盘,这才端过来。
女老板无不骄傲地说,“我家这店,从市场放开到现在,开了十来年了,才算在县里排得上号。小本生意不能马虎,学生们也都喜欢,毕业好些年还回来吃,说味道从来没变过呢!”
肖凤今天真是一路开了眼界,听得如痴如醉。心想,她以后也要这样,做出自己的事业来。
阳志邦把一叠油条推到肖凤面前,也笑眯眯称赞起老板来,“你家这手艺没得说,我这不仅毕业了还来吃,这不把对象都带来吃。”
女老板笑得牙不见眼,看看两人,临去忙还不忘说,“那敢情好!以后啊,带着你们的小孩也来吃,我家还是这个味!”
这话头倒叫肖凤没法接了,阳志邦响亮答声好,跟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肖凤一双,“来,趁热尝尝。”
肖凤把豆花面拌匀,嫩生生颤巍巍的豆花混着肉末油辣子和芫荽葱花裹满了面条,夹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嗯,真的很好吃。这辣子够味。”一口下肚,果然面条筋道、豆花一抿就化,“你别干看着,也吃啊。”
阳志邦见她吃得香,这才心满意足地搅拌好大吃起来。吃了两筷子面,稍稍解了肚子的饥饿,他又夹着油条示意肖凤去沾着豆浆吃。
两碗豆花面都是大碗的,九角钱一碗可以免费续一回面。油条一角钱一根,豆浆五分钱敞开任喝。
两人都续了面,又喝了几碗豆浆,吃饱喝足,出来往南街去了。
*
肖凤是头回来县城,不过她也没露怯。毕竟十多年前去过省城大姨妈家,那里虽然离市中心还远,却也比县城要繁华。阳志邦把单车寄放在了中专门口的传达室,那大爷认得他,不想他都毕业了竟还记得他。
筑南县县城统共就五条主干道,听起来是比乐安乡那一条街多多了,但阳志邦告诉肖凤说,骑单车一个钟头足够跑个遍,甚至还用不到。哪怕是走路,三四个小时也能走遍了。
中心这片地方四五层的楼房挺多,主要是政府办公楼和学校,民居多是两层的,一层的房子少一些,得到城边上的地方了。而南街似乎富庶一些,三四层的楼房都挺新,一楼门面卖衣服,二楼以上都是自己家居住。
两人走到一半,有家开在大梧桐树下的店格外敞亮,装着灰色的卷闸门,下面两层楼都开着店,一层是男装,二层是女装,服装的颜色和样式似乎也比那些低矮黢黑的店铺要洋气许多。
肖凤远远就看见了这家店,卡在两层楼中间的招牌上写着:大树下服装店。门口甚至还摆放着两个半身无头假人模型,衣服穿得笔挺有型,叫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进去逛逛。
只是这样洋气的店面一看就知道东西不便宜,所以大多数人都望而却步,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店里却不见什么人。
两人今天备着两百多就为了买衣服,又是奔着结婚大喜来的,自然敢大着胆子进去一逛。乡下贫困,对很多姑娘来说,一辈子可能也就结婚这一遭,能大手大脚做几件或买几件体体面面的衣服。
两人才跨过门槛进得店里,坐在最里头回风炉边烤着火打着毛线的嬢嬢立即站了起来热情招呼。县城也是星期五赶场,刚赶过了场,今天生意就比较冷清些,一上午过去了还没开张呢。
“两位快请进,衣服随便看,有喜欢的还可以套上试试大小合适不合适。”
这位嬢嬢看着三四十岁,烫着时髦的爆炸头,画着眉毛抹着口红,还擦了白白的粉。只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皮肤也白,那层粉挺自然,看着就不跟劳动妇女偶尔擦粉那样不禁看。
肖凤只跟她点头笑笑,眼睛在墙上和地上架子挂着的衣服流连,慢慢走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