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难过,肖凤又想到据说必须得哭嫁这个事情,她压低声音凑近小声问到,“大嫂,那哭嫁是必须得哭吗?要是哭不出来可怎么办?”
这个啊大嫂可太有体会了,不仅不会心里嘀咕肖凤的大逆不道,还准备传授她一些技巧。毕竟未出嫁的姑娘哪里知道嫁了人的苦楚呢,哭不出来可太正常了。等到明白了的时候,想哭也没这样的机会给她哭了。
其实要她说,她都想建议这个哭嫁就得改到结婚吃苦后回娘家再哭更合适。后头这话是真的大逆不道了,她只心里想想并不准备真跟肖凤说。
在传授技巧之前,她觉得还得好好传授给她这个哭嫁的道理,于是便把老辈子那里学来的学给她听。
“哭嫁是咱们的老传统了,以前老祖宗们,得从十二三岁开始学,出嫁前一个月就得开始哭,头三天更得哭。到出门的头一天晚上还得跟姊妹们坐着哭到半夜里,哭到吃宵夜呢。哭得动听哭得感人的姑娘,人人都得称赞是聪明伶俐的好媳妇。”
原来叫出嫁的姑娘这样哭,竟是为了评奖颁发给人一块好媳妇牌坊。这未免太荒谬了,也不问姑娘们是不是真需要这牌坊呢?肖凤把到嘴的不满的话吞回去,作认真聆听状,看看这些荒诞的规矩还能多离谱。
提到这博大精深的哭嫁习俗,大嫂可感叹得很,“哭嫁也不是乱哭的,只是咱们现在都简单了不是那么讲究了。原先老辈子们讲究,哭嫁是边唱歌边哭,哭得比唱的好听,唱得比哭的好听,那哭嫁歌可不好学。”
说着她这便把哭嫁歌给肖凤一一道来,“一哭依依难舍,感念亲恩;二哭娘家享福,婆家受苦;三哭父母狠心,媒人作恶;四哭男尊女卑,命运弄人。越往后越难学,我都只会一哭。”
肖凤却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老祖宗们没得选,被逼跳火坑,哭嫁来为自己抱不平。那自由恋爱喜滋滋嫁的,有些哭嫁歌就不太合适了吧也得那样哭吗?”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肖凤接着问,“再说老祖宗们哭嫁是宣泄愤怒,骂尽害自己的人,咋这规矩竟是要她哭得动听哭得感人,好叫这些害人的夸赞她一句好媳妇?她要那好媳妇的名头干嘛?”
肖凤愤然,“她要的是公平对待啊!哭得肝肠寸断得一句好媳妇巧媳妇的夸赞,是我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大嫂听她说什么死不死的连连呸呸两声,“大好的日子不兴说这种话!”
转而大嫂又感叹她到底才嫁人的年纪不懂事,这言语虽憨傻了一点,想想也很可乐。其实细细一想,她说得也很有道理。
只大嫂没那心思跟她继续掰扯,便说,“所以才说现在哭嫁啊,哭是假喜是真。”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见下一巡酒席快开始了,人人都在外头抢座位呢没人注意这里。
这便压低声音凑过去,开始给肖凤传授技巧,“都说是要哭才好,其实啊我嫁的时候也哭不出来。我教你啊,到时候我拿着那红帕子,你就躲在后头把脸遮了,反正天要黑了也看不清。”
看见窗洞上的灯泡亮得晃眼,她又抱怨到,“哎呀!不过你家电灯太亮了,反正你遮好了脸嘴里只管呜呜呜大声点就成。别说出去啊。”
肖凤终于被她做贼的样子和坦然的调子逗笑了,便放心地点了点头。
大嫂见她受用很是高兴,这才指着那肉菜说,“这肉给我吧,我家那两个孽障今天开学了,没福气吃酒,我带回去留着给他们吃。”
去年是闰五月,因而除夕过得晚,所以这正月十五恰是3月1号,正巧开学头一天。哎呀,要不是这开学的日子不巧,孩子们也能吃上这热乎乎香喷喷的席面了。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是过得多好,酒席剩的菜分给亲戚邻居可是大好的事儿,何况大嫂这是当面要的,肖凤也不觉得自己吃剩的就不好意思。
“成。大嫂你就抬回去得了。”
大嫂连忙答应,“那我先抬回去,顺便看下我家猪牛有没有喂。你大哥啊喝了二两就忘事我不放心。我很快就回来,阳家那边接亲的估计也快要来了。”
她一走,王家小二妹也进来了。她穿着水红色的新夹袄,是肖凤的伴娘,刚也是去吃席了,又上了茅厕这才进来。
“凤姐姐,你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蹭脏?”她可宝贝这新衣服了,转过身好叫肖凤看清。
小二妹不过才十四岁,都还没满,做伴娘是小了些。
这选伴娘也有许多规矩和讲究。年龄大点的女孩,差不多可以说亲备嫁了,可请不来做伴娘。这一带迷信当伴娘容易嫁不出去,所以主人家就是再有心,那被请到的人家还想嫁女儿呢,也基本不会同意放人的。而年纪再小的,低于十二岁又不合规矩。
伴娘难觅,更不用说这结婚酒赶上开学的日子。肖得恩和李幺娘拖媒人打听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伴娘,不得已就只能是肖英做伴娘了。虽说有面子有底子的话,伴娘最好是双数,但不赶巧也没办法。
眼看酒期近在眼前,在两口子准备放弃寻觅伴娘时,却没想到王家媳妇上了门来。
她听说肖家还在愁伴娘,便主动说她家小二妹合适。说起来,去年九月里普九之后免了学费,小二妹才重新入学复读的五年级,今天本也该去上学的。王家媳妇说给请两天假就行,才开学哪能耽误什么学习。
李幺娘同肖得恩一商量,肖得恩便做主叫她包红包,又扯了两尺布亲自送到王家去,这才请到小二妹做伴娘。
今天她这身衣服就是那礼布做的,至于伴娘红包就进她老子娘口袋里收着了。
肖凤弯腰仔细看了才说,“没有,干净着呢放心。”
*
这边六伯家大嫂端着两碗肉,遮遮掩掩往家里走。下到山下,她先到的大堂嫂家门口。整个村寨比往日里安静,连那狗啊猫的都上去肖家酒席桌子下面蹲骨头了,别说能上席的人。
“哐哐哐!”铁勺敲打石槽的声音从她家屋后传来。
她那贪杯的男人吼猪儿的声音随即响起,“快吃!别叼嘴!”
大嫂心里嗔骂,还记得喂猪就好。她看看大堂嫂家空荡荡的院子,门紧紧闭着。她又仔细听了下动静,什么也没听见。
她想到自己下来的时候,正看见没抢上第一巡坐席的大伯和伯娘带着那小孙儿,可算坐了二巡。而大堂哥是厨房打下手和传菜的,忙得满身菜肉香。
还不知道大堂嫂自己一个人在家吃上饭了没?
虽然她公婆看着对她好,说什么鸡不舍得卖就是留给她月子吃,但她这胎要是真的生来是个女儿,保不齐就要跟那会儿自己似的,别说鸡肉鸡汤,能吃鸡蛋就不错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端的碗,上下左右仔细转来转去看了看。那鱼叫她翻了个面,半边还完完整整的呢。她咽咽唾沫,打定主意,随即顶开那倚着没栓的院门,跨进院子朝正房去。
端着一个碗打大堂嫂房里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才和大堂嫂寒暄完的笑容。笑着笑着,她却突然想到,大堂嫂回头要是生了个女儿,不是要跟自己抢这全福人了?
她皱眉拉上大伯家院门,空出来的手顺便拉了那门框上绳子系着的木销,插在门柱的门环上。
算了,这回她赢得高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那么多人家要嫁女儿娶媳妇呢,赶在同一天的话,她俩还能一人分一家。
这叫什么来着?哦,好像是叫肥水不流外人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