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妈妈,新娘子不冷吗?她为什么不烤火?”
“她……”
站在香案前面壁的阳志邦竖着耳朵听到这几句话,连忙转身跑到门口看,果然见肖凤几个在院里吹冷风呢,转身就去找炭盆。
礼先生嘴里念念有词,横捧着一捆香正跟香案前诚心祷告拜祖宗呢,弯腰几个鞠躬直起身来一看,旁边的新郎官不见了。
“哎……哎!哎!新郎你去哪?”
“杨师我马上就来。”阳志邦声音都到西侧间去了。
他是绝不认同这些封建陋习的,可是,私心里他又绝不愿意破了规矩。只因那坏规矩的谶言都太过慑人,轻则姻缘不美,重则夫妻离心。但如果夫妻同心姻缘美满是要伤害肖凤来实现,他又怎么舍得。
可是,他也明明白白,这样的社会之下,肖凤嫁给他的整个过程,本就是在一步步一点点伤害她的。同自己的父母亲人生离,受族权和夫权的压迫,生不得自由死也是夫家的鬼,对女人而言,这样样要严格遵守规矩才得来的好姻缘,有益的总都是男人罢了。
阳志邦叹口气进了西侧间,眼下紧要的是先给她弄个炭盆取暖。
“妈,太黑了看不清,电筒呢?”二姐阳志勤的声音从内间传来。
阳志邦打眼一看,碗柜后竹编糊草泥的板壁旁,挤着阳志邦的大嫂三嫂他妈还有好几个婶子,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熊顺芳回头来找老头子床上的电筒,却看见儿子在屋里,“老幺你干嘛?”
阳志邦拎起角落里的破铁锅,捡了火钳要去灶里夹煤球,“我给肖凤送炭盆去。”
“哦。”熊顺芳捡了电筒,挤进去递给女儿,这才反应过来儿子说了什么,“什么?等等,你不能去!我来我来我来。”
大嫂汪树英见婆婆要来帮忙,赶忙先跑来,“幺叔我来吧。我们在这里忙着找红布呢没注意……我来我来!你赶紧回堂屋去吧,你们还不能见面呢。”
阳志邦觑着眼睛盯灶孔,呛人的煤灰和一氧化碳混着二氧化硫等味道刺激得很,他屏住呼吸,挑拣着灶里烧得最好最旺的煤块。屋里几个女人没听他答话,都噤声抿嘴交换着眼神。
“欸,麻烦大嫂。”很快挑拣了满满一锅,阳志邦拎起铁锅两耳上铁丝缠的提手,把炭盆交给了大嫂,“小心烫。”
王树英赶忙拎着出了门,他这才转身回了堂屋去。
这事儿应该也不是大家有意的,只是谁没在那个位置吹风,谁就不知道冷而已。他自己不也是没看见就完全没想起来这茬,阳志邦也知道这事儿怪不了她们。
农村办大房小事女人们都很忙,尤其主人家的女眷,自己手上就已经忙不停了,别说来帮忙的人有什么需要还都是指着她们叫。
他一走,几个女人这才松口气。这阳老幺平时看着是和和气气笑面迎人的,但一不苟言笑尤其是虎起脸来真的有些威严慑人。
罗丹梅看看她婆婆,见她没当回事继续去给二姐打电筒,又看媒人陈二娘和几个伯娘嫂子都不敢开口的样子,只得先打破尴尬的沉默。
“也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新郎官这会儿不是背对大门站不许动的吗?”她说着说着就没憋住咧嘴笑起来。
老幺是真的好在意他这新媳妇,生怕受了一点点委屈。她当时嫁进门的那天倒是没这么冷,但老三的表现可差他弟弟太多了。
“这幺哥背后怕不是长了双眼睛的。”媒人陈二娘见主人家打破僵局,也开口轻松调笑起来。
大家听了都哈哈笑。
杨伯娘俏皮地说,“现在长没长不知道,以后肯定是长了的!人家这么疼媳妇,背靠背的人呢肯定也心疼他,这以后背后肯定就有眼睛了。”
“什么背靠背的人,明明是面对面嘴对嘴的!”气氛彻底轻松了,马大娘也不顾忌地打趣起来。
“那也不耽误人家媳妇的眼睛帮他看后面。”陈二娘这媒人嘴巴就是利索。
阳志勤终于从那深口柜子里翻出来了红布,憋笑憋得脸通红,抱怨到,“唉哟!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不害臊!”
马大娘扫一眼屋里又看看通往堂屋半掩的门,无所谓地摆手,“这里都是些老婆娘了,怕什么!”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几人尴尬地朝门口看去,见是送完炭盆回来的汪树英,都松了一口气。
“糟了!幺叔会不会要怪我们,是故意不给他媳妇烤火,害人家吹冷风咯!”汪树英没听见她们的话,还在惦记着刚刚的事,有点哭笑不得。
熊顺芳仔细展开了那红布和陈二娘检查看,这西侧间楼上堆着玉米棒子,屋里就招耗子得很,她生怕叫祸害了才严严实实压在自己床尾死角那深口柜子里。
听这话她笑了,“不会,他一个男人家没那么小心眼。”
“就是,男人都粗心得很,像我家那个简直是马大哈!”马大娘抱怨起自家男人来。
汪树英被她们一打岔也释怀了,加入了谈笑,“人家叫马德河,就你一天一个马大哈给人家喊出名了……”
这一出肖凤几个不知道,不过她们终于烤上火了,虽然院里的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来,但也比刚刚没有火烤着好了太多。
汪大嫂端来炭盆时只说了是阳志邦给准备的,她们只当是早就准备的,可能是太匆忙了刚想起端出来。
“这男人还是有心细的,咱们凤姐儿啊是真挑到好男人了。”肖大嫂也是男人粗心论的支持者,当然这时也不吝对这个妹夫赞赏几句。
肖凤早见惯了大家总把男人看得比女人要高一等,哪怕是想着夸女人,都要多夸她的男人几句,男人更好就是女人也好了,女人们自己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虽然知道肖大嫂是要夸自己,但她听了也只笑笑不答话。
阳志邦的考验还有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