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无人跟来，既已快到宋国，又是山寇出没之地，应是安全了，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回到宋国。

一行四人向前赶了一段路，找了块空地，便停下扫雪生火煮了些吃食。天很快便暗了下来，四野有白雪映衬，并不漆黑。

四人围着篝火取暖聊天，火光映照着脸庞。

“老伯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子充问道。

“老夫是宋国商丘人，做些青铜器具小买卖，都是家传的手艺。前几日到新郑进些铜料。不曾想却遇上贼人，还好遇上公子。”

“宋国没有铜料吗？这么冷的天，还需去新郑采买？”

“从前的确是有一些原料商户，但这些年宋国连年争战，都走了。如今原料也都吃紧，并非有钱就能买到。我们也是到处打听，听到消息便需立刻赶过去，等不得。这几年做些买卖不容易了。”

“老伯是说，宋国没有铜矿，因此要去郑国购买？”

“郑国也没有矿，只是商户。”

“矿在何处？”

“矿都在南方。那里偏远，又是南蛮的地界，无人敢去，都是他们来。咱这中原一代，也就几个商户经营这原料买卖。”

“老伯都做些什么器具？”

“只是些家用小器具，偶尔也做些礼器。原料稀缺，大物件很少做。”

“不造兵器？”

“兵器自然不能造，那需官府文书。”

“若想造，也可？”

“其实，我们祖上就是造兵器的，这手艺是一直在，不过也用不上。”

子充看着火光沉思。

“不知老伯如何称呼？”

“老夫姓颜。”

“颜伯。”子充向他行礼，“在下祖上也是宋国人，只是一直客居郑国。前些日子得报家中老父仙逝，便不想继续流落在外，想着回宋国寻些营生。”

子充顿了顿，“方才，听颜伯说起青铜买卖，不知可否有幸为老伯之徒？学个手艺，聊以谋生。”

“看公子相貌谈吐不凡，身手又了得，这衣着打扮更不是普通人家。我这小小的青铜铺子，只怕辱没了公子。”

“颜伯言重，在下不过一介飘零之人，在外漂泊数年，一事无成。今日巧遇颜伯，是三生有幸，望颜伯不要推辞。”

“公子与这位壮士于我们有救命之恩，老夫感激尚且不及，哪有推拒之理。只是……不瞒公子，这几年，时运不济，又赶上征战频发，老夫的铺子也是勉强支撑，不过是为手下十几个工匠谋条生路。我如今年岁也大了，一身的病，早已心力交瘁。”

颜伯深叹一口气，眼神在火光灼灼下晦暗迷离，“我那铺子里尽是老实匠人，并无一个能顶事的。家中唯有此女，倒是伶俐能干，”他说着拍拍一旁的姑娘，“可终究是女子，老夫如何能放心由她外出采料？”

老人神色动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若我将来一朝去了，恐无人可撑下这个摊子，这祖业……怕是要散。”

老人说着，颤巍巍起身，向子充拱手长揖一礼，“公子气度不凡，必定见识广博，若能到老夫的铺中屈就，倒是老夫沾了公子的光。”

颜姑娘在一旁看着她的老父亲，早已忍不住伤心流泪。

“颜伯不要误会，在下绝无其他意思。只是到颜伯手下学些手艺，得一技傍身，怎敢有非分之想。颜姑娘也万不可误会。”子充忙又向他二人行礼。

“公子可莫将此视为美差，”老人又是一声长叹，“哎！我们那铺子里十几口工匠，恐怕将来……还要指着公子吃饭。”

子充未说话，凝视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今日实是因祸得福，公子不仅救我父女二人性命，或许还可挽救我们的铺子。”颜伯的欣喜溢于言表，“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子充思索片刻，“在下亦姓颜，”他抬头看着远处深邃的树林，“单名一个原字。”

华起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竟是同宗？实乃天意，天不绝我颜氏啊！天意不可违，那老夫便愧受了。”

子充起身向老伯行礼称师傅。

没有一丝风，火苗也没了跳动。空中又飘起雪花，静静地落下，在火苗上方消失得无隐无踪。

子充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深感老天对他不薄。他仅有宋国王族旌节，但不可轻易示人，以免招来事端，正愁谋该如何进入宋国境内，便碰上了颜伯父女二人。

“颜原。”他心中默念这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