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不该那么自私,大学毕业哪怕先找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也比现在守着无望的未来强。
【任言,你敢这么想!】和蔼风趣的任季昌第一次铁青了脸,十分恼怒和激动:【你书读那么好,拿那么高的奖学金,为什么不读。我和你妈吃再多的苦,我俩都觉得那都是生活上的,你来工地看看,哪个不比我俩苦。但是你要是苦着了,我,我……】
任季昌那个包了厚厚白纱布的手不停在任言眼前抖啊抖,她的心也在一次次被磨砂纸摩擦。
【我和你妈才真会觉得难受。真的,言言,从小到大我和你妈都不觉得我俩是个聋哑人,没钱,被人欺负没什么不能活的,但你要是被我俩碍事,草草结束读书找个班上,没日没夜挣钱就为了让我俩早点过上好日子,那才真是不想让我俩活。】
【你、你跟言言说这么重的话干什么?】赵香春擦了把发红的眼,觑着任言的脸色安慰:【言言,你爸就是吓唬你,真没什么事,我俩也可知道享受了。你看这不是你爸手指头受伤了嘛,我俩都歇了小半个月呢,还出去吃了好几次猪头肉,卤的可香。你们那有猪头肉吗?我听说外国人都不爱吃下水,猪肝猪肺多好的东西啊,你要想吃妈妈给你寄,我这几天正学怎么往国外寄快递呢……】
赵香春絮絮说着,很不丝滑地转换话题,任言贴着冰冷的墙面,头顶标语的“Wer zuletzt lacht, lacht am besten(笑到最后才是赢家)”丝毫没有起到缓解的作用。
她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挂了电话,抱着膝盖蹲了很久。
站起时眼前一黑,按着墙面又缓了一阵才往前走,心乱如麻地想着爸妈、想这份零工结束得再换一个、想回去实验室先把数据再跑跑。
迎面过来一个流浪汉,砰地撞上她。
她下意识要道歉,对方嫌弃地竖中止,“Schei??e Ausl??nder!”(该死的外国狗杂种!)
任言立马停下,冰冷眼神射向他。
她的德语在交流方面没有问题,所以对方的种族歧视她很快懂了。
流浪汉冷笑,往地上吐口水,“Red doch, wenn du kannst, du Stumme。”(有本事就说话啊哑巴。)
任言:“Ich bin Ausl??nder. Und du? ”(我是外国佬,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流浪汉惊讶,有些露怯又很快壮起胆子,德语道:“你会说话?”
“是个哑巴就该被你忍着骂吗?”
任言性子冷,话少,从不跟人起争执。
以前遇到这种麻烦她会选择忽略,但可能今天太冷,可能神经本就摇摇欲坠,可能对方见她是个哑巴故意撞上来挑衅秀优越感,这些都让她忽然有暴烈的怒意在熊熊燃烧,要发泄、要烧毁、要尖锐的怒喊些什么。
“我的嘴巴是用来跟人交流的,而不是和你这种垃圾。你在街上舔别人丢进垃圾桶的塑料瓶盖,睡在街边裹着纸壳吸大麻吸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还算人吗?你连旁边垃圾桶里生出来的蛆都不如。他们尚且知道努力觅食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而你只会苟延残喘的在这里晃荡,靠着欺负人来找存在感,你这样的禽兽连明年春天都可能见不到。”
“你这个舔屌的婊子,你他妈说什么!”
流浪汉食指点着她的脸就要揍上来。
“我说你连畜生都不如!”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社会渣滓都能好好活着,能说话,能挑事,能用最肮脏龌龊的语言欺负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女人,他们那么善良却没有跟女儿说话的机会,他们那么热爱生活为什么总是被欺负!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人活着就是在浪费社会的资源,败坏整个国家的风气,像蠹虫一样祸害着整条大街,浑身的大麻和尿骚味让你看起来比一条狗还狼狈,塞满精.液的脑子里只知道屌、婊子、种族歧视,你这样恶臭的物种说话就像在喷粪,你凭什么瞧不起一个哑巴,凭什么!”
任言激动,歇斯底里的怒吼,那张苍白羸弱的脸第一次爆发如此鲜活的红意,以至于远处的人都闻声看了过来。
“你他妈一个早该滚回自己国家的婊子!”流浪汉想动手。
“让我滚?”任言丝毫不惧,冷笑道:“可怜的难民、黑户、流浪汉,你有居住证吗?柏林政府欢迎你吗?你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吗?下水道的蛆、老鼠、苍蝇啃你鼻子咬你嘴巴钻你的耳朵吗?想我回去,不如先让我亲手帮你遣返回国。好好感谢上帝保佑你吧,遇到我这么心善的人。”
“Schei??e!”(妈的!)
流浪汉彻底恼羞成怒动手,忽然旁边伸出来一个胳膊挡住他,他恶狠狠看过去,瞧见对方嚣张凶狠的气焰顿时消失。
“再不走,我立马报警让警察过来抓你。”出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年纪虽大,但板正力挺,穿着一身西装。
流浪汉看见对方精致干净的黑西装黑皮鞋,一看便知其社会地位高,怯懦和畏惧让他转身就想跑,男人严肃道:“先向这位女士道歉。”
“对、对不起对不起。”流浪汉叨唠着,嘟嘟囔囔往后就跑了。
中年男人看向她,“女士,你还好吧?”
任言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精致西装,从容不迫,充满精英气质的男人,痛苦比刚才更强烈。原来对抗那样一个不堪、下流的货色,甚至不需要暴力和言语,就可以让一个游走在社会最底层、食不果腹的人自惭形秽,卑贱离开。
而她,却是那个被这种人视为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她摇头,澎湃的怒火在层层翻涌又戛然而止后,是无处释放的虚无和茫然。后背后知后觉的冷汗和那微妙的酸楚,都在出口时变成了平静的:“没事,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是刘先生的助理,是他让我过来的。”男人笑容很和煦,“他说你们是同门。”
“嗯?”任言脑袋一空,神情不大好。
男人笑着往后侧身,露出了马路对面的黑色豪华商务车,半扇落下的窗户露出坐在后面的刘霄。
和流浪汉对骂时,不知什么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任言站在灰沉沉的阴郁天空下,目光穿过寂寥马路,眼神擦过风雪和他对视。
四目相望,雪似乎都慢了落下的速度。
刘霄轻笑,朝她点头打招呼。
任言被烫了一下,飞快躲开眼神,落在自己灰扑扑的鞋面。
柏林的街那么多条,为什么偏偏是他目睹了她最狼狈悲惨的一面,无地自容的局促和摇摇欲坠的自尊心让她的脑袋发热发胀。
“女士,你要是回学校的话,不如我们顺路送你吧。”
“不用。”她很快拒绝,“我、我还有事要做。”
“那好吧。”男人得体的笑,递上一张烫金名片,“要是需要帮助,你可以联系我,像今天这种情况别跟他纠缠,直接报警就行。”
“……我知道。”
“谢谢。”
言语变得苍白,她本就没有丰富表情,只能紧紧攥着手心低头回答,助理走向那辆车,黑色玻璃已经升上去,车缓缓离开,消失在即将持续一个月的大雪里。
她低头又靠回墙壁,卸了力气蹲在墙根,初雪在她眼前飘扬,雪粒落在后脖颈,冰凉冷意往皮肤里渗透,冷得她一哆嗦。
猛地抬头,刘霄出现在她跟前,笑的灿烂又抱歉。
他快步上前,帮她拍打砸进了脖子的雪球,【就逗你一下,雪球砸歪了,你凉不凉?】
雪花破碎沿着脖颈往里落,他的手指碰到温热细腻的皮肤,不自然地收回。
【你、你拍拍吧。】他往后退了一步。
任言呆呆地坐在长条凳上看刘霄。
笑容变得更张扬了,五年不见他的变化其实很大,性格都多了潇洒和随性,脸依旧帅气。只是她努力忽略那些不同,在说话的嘴她吻过那么多回,连唇纹都没忘了,怎么会不是刘霄?
刘翀看见她微红眼角,笑容僵住。
【你……又想他了?】
任言眸色一沉,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笑意顷刻消散,一身凉意比河边的积雪还冷。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