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初以为是认可。

然后刘霄站在教室门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她。

那一瞬间，她后知后觉的明白，一路上的眼神都是微妙同情，而刘霄不是，她在他长久的眼神里读到了心疼。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现在都记忆犹新，有太多人同情她的家庭、父母、贫困，却不常看到心疼，只有父母，从小到大无数次沉默不语地这样望着她。好像如果他们会说话，她将听尽全世界所有甜蜜的语言。

她感受着那个与她干瘦身体格格不入的昂贵衣服，暗自发誓，总有一天，她不会再只是肤浅地装点皮囊。

当她后来买衣服真的不再特别需要看价格的时候，逐渐有人开始夸她美貌，甚至到现在，他们总会用微妙的眼神打量她的皮相。因着她的漂亮，将她和总裁严坤以情色交易的眼光捆绑在一起。

女人有能力了，自然发现这个女人美丽。

可女人美丽，并不一定有能力。

而任言已经到了，不再特别关注自己是否有能力和美丽的时候，这两个答案，别人自然会告诉她。

就像现在，酒场上和她交流的两种人。

第一种牛东这样，把她当男人对待，喊着任姐，“喝酒功夫见长，厉害啊，你说你干啥啥行，下一步不会是跨过总监想当技术中心的总经理吧。”

第二种像石德耀这样，看她是女人，深刻认为她往上走离不开男人的扶持，似乎她所有的能力都来自于她的美貌和某种暧昧交易，“牛主管你可别乱说了，我们小任每天都快住在公司了，你还让她往上走，这不累得她做黄脸婆，你同意咱们严总心善，可不舍得答应。”

牛东三杯酒下肚就管不住嘴了，石德耀同他打机锋。任言笑笑不语，即便说的是自己，她也不乐意参与，赢了酒鬼的嘴官司没意义，只要不影响她的实际利益。

任言兴致缺缺，牛东把人唬来，结果说那天会议私密性高，他又跟着领导，压根就没机会拍。

任言心里骂了声操他大爷，心疼自己的酒，面上八风不动，调侃几句翻篇了。

中途，她找到机会歇息。

寻了个大堂屏风后面的清净地，联系代驾打算回去。只不过正赶上饭点，十多分钟都没个接单的。

她大脑放空，斜倚白墙醒酒，目光落在眼前的宋制屏风上，水墨竹韵，画风典雅，她一时看入神。

整个饭店都是朦胧昏暗的光，站在大堂角落光影更加黯淡，屋外挂着的一盏油纸灯笼覆着雪，影影绰绰，清幽薄影落在她侧脸。

跟着耳边响起熟悉声音，她心脏陡然一跳。

“女士你还好吗……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服务员？”

男人说话分寸有涵养，带着妥帖的善意，让任言又陷入一瞬间的恍惚，是她太过熟悉的温柔，脑袋探出屏风往外看，瞧见刘翀正扶着一位跌倒的女人。

虚与委蛇，同样一张脸，因为表演拙劣，又觉得极其倒胃口。

“没事没事，就磕了下腿，太暗了，我都没看到这有台阶。”女人尴尬解释。

“这处设计是不合理，你没摔伤就行。”他笑道，举止优雅，只用手背扶着女人，那叫一个体贴周到，脸上却闪过不易察觉的烦躁。

任言冷下脸，嫌他学得不伦不类，撤回屏风后，懒得辣眼睛。

无趣的装相，他这种人怎么有脸骂刘霄虚伪。

刘翀头大，女人浑身的酒味冲得他鼻子疼，在国内每隔一周都要参加一次酒局已经让他很心烦，出来放水还又碰上个酒鬼，他没骂出来已经觉得自己很友善了。

只是在任言那疯女人那已经演的很失败了，他不能继续搞砸，而果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像那个疯子那么难搞。

把她送回包厢后，她的一众朋友朝他投来赞赏惊艳的目光，还有几个非要联系方式，都被他体面婉拒了，“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关门出来，刘翀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只觉自己是天生的演员，要不是汽车行业太需要他，真能考虑考虑转行。

他不想再回酒场，索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在屏风对面的长椅上玩手机，指头不自觉点开科匠。

毫不意外的，Anton依旧毫无音讯。

回国都一个多月了，他该吃得苦一点没少吃，Anton却一点影儿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今天喝了酒，也可能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思念爆发，他点开和Anton的聊天界面，忍不住诉说委屈。

Lorenzo：【Anton……这么久都没回我的消息，你真的不玩科匠的号了吗，我的消息你是不是也都看不到了？】

这么想，刘翀悲伤更浓烈，胆子也更大了。

Lorenzo：【Anton我好难受，我们的奖杯被一个疯婆子砸烂了。】

Lorenzo：【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不在意奖杯，可那是我们两个人唯一的联结了，我用502胶粘了半个多月，都没能让它再立起来。】

Lorenzo：【你知道了，会不会怪我啊。】

Lorenzo：【你应该怪我的，我都很生自己的气，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她是个聋哑人，谁说会手语的一定是个残疾人呢！我不就不是！可她是我的前嫂子，我也拿她没办法。好气啊，我的奖杯啊……】

他低头噼里啪啦打字，脸上的委屈快要溢出，哪还找得到刚才风度翩翩的优雅模样。

任言定定地瞪着屏风。

刘翀走远后，她原本打算等代驾来了就走，哪能想到先把刘翀等来了，现在出去两人肯定碰面。

想到那次争吵互放的冷话，她一时犹豫，思来想去间就耽误了走的先机，再出去只会更尴尬。搞得她像在偷窥。

索性看手机打发时间，瞥见科匠有消息通知。

最近一年都忙，科匠也没怎么看了。此时无聊点开，不出意外又收到很多私信，给她发消息的人多，她并不都看。此时消息框有信息集中跳进，顶上了聊天列表的第一。

Lorenzo。

这个名字她只算得上有印象，不过在看出那头的其他意思后，就彻底被她忽略了。打发时间随手点开，里面的内容却让她先愣住了。

奖杯？疯婆子？聋哑和前嫂子？！

看着满屏的Anton，任言退出聊天界面，先看眼自己的账号确认。

Anton！

她猛地想起，有几次刘翀吐槽她时提到过Anton，科匠的网名是她随手起的一个常见男姓名字，所以刘翀说起时她没放在心上，还想过他要是喜欢男人，刘霄知道自己弟弟是同性恋会是什么反应，估计也就是包容的笑笑。那个人啊，对别人从来都是那么的好。

任言陷入对刘霄的追思里，以至于从来都没想过把这个名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Lorenzo竟然是刘翀！

她就是那个Anton！

刘翀喜欢的网友，喜欢的Anton是她！

竟然是她！怎么……怎么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