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匀速行驶在高架桥上,这是陈铎第一次觉得从家到高铁站的距离那么近,一眨眼就到了,他都还没做好分别的准备。
路上他并没有和梁醒说太多话,只是在开到一家超市门口时,下车买了几瓶水和一些吃的,回来递给梁醒说让她在路上吃。
梅江到临川高铁两个多小时,其实他也知道这两个小时梁醒不会吃东西的,顶多渴了喝几口水,这个行为看起来很多此一举,但他就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又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梁醒看着袋子里面的矿泉水,饮料零食,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陈铎的心又被这俩字刺痛了,但没表露出来,只笑笑说没事。
梁醒把袋子打个结,抱在怀里,她记得上次吃零食好像还是和陈铎没分开的时候,陈铎总是给她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并且算着她吃零食的速度,在她即将快吃完时去零食店买一堆给她,在那些互相陪伴的日子里,陈铎一买就是很多年。
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太多事情压身,唯一一件对她打击较大的事情就是奶奶的离世。
她和陈铎都经历过最重要的人离世,那是一段极其悲痛的日子,她在陈铎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慢慢从伤痛中走出来,而陈铎却没办法这样去宽慰自己。
他告诉梁醒奶奶在天上看着呢,要好好生活,不要让奶奶担心,可是他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生活好起来,他没日没夜地赚钱,一心想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把一副年轻的身子累得老了几十岁,舅舅舅妈看到一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了。
陈铎把车开进车站停车场,熄火,梁醒解下安全带,看了他一眼说:“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去开车慢点。”
车门并没有开锁,梁醒试了几次都没有打开,疑惑地看向他。
陈铎看眼时间,离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
“梁醒,能不能陪我说会话?”他轻声询问说。
他不知道下次和她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梁醒把手从车门锁上移开,面对他:“你想说什么?”
她回梅江不过短短三四天,见到陈铎的第一眼时,心中仍是有很多不甘,她气他当初的无情,两个人之前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直到现在她已完全没了第一眼时的那种心情,她能平静地和她说话,字里行间中流露出对这个男人的心疼。
陈铎低下了头,几秒后他问:“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临川吗?”
梁醒说:“目前是的,以后不一定,我也不知道去哪,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没有想过回来?”陈铎问。
“回来干嘛呢,”梁醒说:“什么都没有了,其实在哪都一样。”
陈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梁醒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小臂上的疤痕,夏天衣服穿的单薄,她并不想让这片丑陋的疤痕暴露出来,以往要么穿长袖,要么戴个护袖。
“一次意外,都过去了,”她看向窗外,淡淡地说。
陈铎靠着椅背,无声叹了口气,偏头看她:“我想听,给我说说吧,下次我可能没有勇气问你了。”
梁醒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吭声。
陈铎望着她的侧脸:“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三年你过得不好,如果当初我没有对你发脾气,没有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陈铎!”梁醒叫了声他的名字,是在表示对他说出的话的不满:“我说了都过去了,和你没关系,不要在提之前的事了。”
陈铎的声音哽咽:“你怪过我的,对吧?”
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梁醒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她说:“是啊,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怪你,但是现在想想我理解你,真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都是我们的命。”
梁醒说完这些话之后眼泪掉了下来,她在余光中看到陈铎也抹了眼睛。
陈铎按下车窗,像梁醒一样看向窗外,他们都不敢望向对方的眼睛。
陈铎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在国外累得半死不活,吃不上一顿热乎饭,被一群外国佬欺负时他都没有掉眼泪,那个时候他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眼泪始终流不出来,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会哭了,像是丧失了哭泣的功能。
直到今天他才找回那种久违的感觉,疼得钻心。
车厢里了陷入短暂的沉寂。
梁醒说:“我要走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铎说。
梁醒歪着头看着他:“什么?”
陈铎和她对视:“你还会留长头发吗?”
听到陈铎的这句话,梁醒先是愣了几秒,接着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她带着哭腔说:“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啊?这很重要吗?”
陈铎没有回答,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重要,他知道梁醒喜欢的是长发,所以现在看着她留着短发的样子令他十分难过,他们因为头发的事情爆发过争吵,他总有种错觉,如果梁醒没有留长发的话,就说明还没有从那次争吵中走出来。
说明她还在怪他。
否则为什么要留着自己不喜欢的发型呢?
梁醒紧紧攥住怀中的零食袋子,在车厢密闭的环境中,和陈铎谈那些,会让她泪流不止:“我真的要走了,麻烦你把门打开。”
陈铎把手按在按键上,他突然想起了几天前思考过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他和梁醒都是无依无靠的人,没有家,没有亲人,过得也都不好,就像两抹孤魂野鬼飘荡在人世间。
他按开车门锁:“梁醒,我不奢求我们的关系能回到从前,只求你别和我断了联系。”
梁醒打开车门:“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吧。”
陈铎嗯了一声,看着她一只脚迈出去,他好想和她再说几句话,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梁醒关上车门,他没有一丝犹豫,开门下车,隔着段距离对她喊:“到地方说一声,有事记得打电话!”
梁醒站住脚,几秒后回头说了声好,但因为声音哽在喉咙里,她自己都没有听到。
她抱着自己的东西跑进车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已经肿起来的眼睛。
二十分钟后,检票进站。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梁醒还没有缓过神来,她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心中突然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袋子里都不是很贵的东西,陈铎下车去买这些的时候很匆忙,他在短时间内买了一袋梁醒曾经喜欢吃的零食,就好像他还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
她拆开一包芝士味的饼干轻轻咬了一口,还是甜甜的味道。
吃着这些,梁醒回想起十九岁之前的时光,那个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啊,和陈铎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都很快乐,陈铎每周都会带她去一次零食店,买那些她舍不得吃的零食。
后来与陈铎分开,她再也没有吃过这些,当一个人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是想不起来吃的,因为尝不出所有甜味,会觉得那个味道与当下的自己不匹配。
饼干吃完了,梁醒又拆开一袋果干。
三年,也不是很长的时间,但因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被这个世界欺骗伤害,小小的肩膀承受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导致在今天尝到这口甜味时,突然想对这三年的自己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梁醒回到店里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陈亦可在吃外卖,工作台上放了一个扎了一半的狮头。
“醒醒姐,你吃饭了吗?”陈亦可问。
“我不饿,你吃吧,”梁醒掀开帘子走进小卧室,说这里是卧室未免太高大上了,这只是梁醒用帘子围起来的面积很小的一小块地,类似于服装店里的简易试衣间。
她租了店铺,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租住房了,睡的是淘宝买的折叠床,幸好她睡觉不爱动,体重很轻,凑合着也能睡。
就是洗澡麻烦了一点,二楼皆是一排商铺,有理发店,美甲店,按摩店,有的店家和她一样,吃住都在店里,所以二楼有间公共的卫生间。
她已经在看附近的出租房了,打算再攒一些钱之后就去租一个小屋。
她拿着换洗衣服出来的时候,陈亦可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以及那张郁郁寡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