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醒突然有些心酸。

公交车缓缓驶向南站，陈铎发来消息，说他到地方时间会很晚，那时梁醒估计已经休息了，他们可以约在明天见面。

梁醒盯着聊天框，心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迫切地想见面吗？

别说十点半，就是再晚，她都愿意等着他。

梁醒：[我在北广场等你。]

陈铎先是回了一个问号，半分钟后电话打了过来，梁醒接通的第一秒，听见了关门的声音，陈铎应该是进了卫生间。

“梁醒，”陈铎说：“你要来车站等我吗？别等，太晚了。”

梁醒望着窗外，平静地说：“我快到了。”

电话中一时半会没了声音，陈铎那边空间密闭，没有杂音，梁醒能听到他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他说：“好，你等我，我会快点到的。”

梁醒轻笑：“你还能让高铁开快点啊？急什么，慢慢来就行。”

挂了电话，梁醒的心情变得格外压抑，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但来势汹汹。

赶在手机关机之前，梁醒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扫了一个充电宝，她在便利店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期间她没看手机，就只是静静地坐着发呆，倒也没觉得时间难挨。

快到十点半，梁醒还了充电宝，推开便利店的门往车站北广场去。

出站口一波人流涌出来，由于陈铎个子高，她很轻易在人群中看到了他，陈铎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她的身影。

然而她没叫他，而是在一旁观察着他，她看出来了，他的腿还没有痊愈，虽然不明显，但走快了，还是一瘸一拐的。

“陈铎！”她大喊，抬起胳膊挥了挥。

陈铎看到她的第一秒，微微瞪大了眼睛，大步向她走来，等走进了，他才笑了笑说：“穿这么漂亮。”

梁醒说：“我相亲去了。”

她故意这么说的，想看看陈铎是什么反应，然后她就看到陈铎的脸垮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自然，只是眉头拧着：“相亲？跟谁啊？”

“你又不认识，”梁醒小声说。

陈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为什么去跟别人相亲了”这句话陈铎话到嘴边就是问不出口，说到底，梁醒选择谁都是梁醒的自由，他无权干涉。

他只是很懊恼，懊恼自己没本事，懊恼自己无法带给梁醒好的生活，从而畏畏缩缩的，连自己都厌弃自己。

俩人离开熙攘的人群，向大路走去，前方是排队等着乘客上车的出租车。

“打车送你回家吗？”陈铎问。

“不，”梁醒说：“我有话跟你说，陪我走一会吧。”

陈铎的心跳突然加速，不知道梁醒要对他说些什么，他竟紧张地有些兴奋。

夜晚的人行道偶尔经过一辆电瓶车，头顶路灯昏暗，走了一会，路过一家馄饨店，梁醒想起他还没有吃东西，便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铎确实饿了，点头说行。

俩人一前一后进去，要了两碗馄饨。

陈铎付了钱，坐下问她：“那男的你觉得怎么样？是干什么的？”

梁醒愣了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她相亲的事：“挺好的呀。”

陈铎咬了下后槽牙：“你觉得挺好就行，找一个对你好，家庭条件不错的，我没话说。”

快十一点了，馄饨店里只有他们俩人吃饭，老板很快把两碗馄饨端上桌，然后去后厨忙忙碌碌，准备打烊。

“那要是找不到呢？”梁醒说：“我就要孤独终老一辈子了。”

陈铎低着头，搅着碗里的馄饨，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不会，有我呢，陪你一起孤独终老，反正我也没打算找。”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梁醒始终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其实很多事情她都猜不透，她是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内心简简单单，可陈铎不是，他什么都压在心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梁醒没再说话，一碗馄饨她只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陈铎那碗吃的倒是干干净净。

从店里出去，梁醒知道陈铎会问她回不回家，于是她抢先说：“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在陪我一会。”

陈铎看了她几秒：“有事你直说，咱俩就别拐弯抹角了。”

“咋啦，”梁醒撇他一眼：“你着急走啊？”

“我不是那意思，”陈铎说：“有事就说呗，反正我这次来……”

他顿住了，梁醒抬眼看他，听见他说：“主要是来看看你，给你道个歉。”

梁醒垂下眼睫，视线中是陈铎的大长腿。

手指毫无意识地扣着手提包，梁醒小声说：“你这个人真是烦人得很。”

陈铎听见了，笑着问为什么。

梁醒没说话，转身走了，陈铎默默跟着她，不由自主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那片薄薄的肩膀时迅速收回。

陈铎晃了晃脑袋，觉得这样不妥。

走了几米，梁醒转过身，四目相对间，陈铎在她眼中看到闪烁的泪光，心中顿时像是什么东西刺痛了。

刚想问怎么了，便听到梁醒哽咽着说：“你腿还没有好透，就这样跑过来找我，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你还怎么舞狮子，你脑子都在想什么？”

瞒不下去了，也不想继续说谎，这一刻的大脑中只有本能的反应。

“想你，”陈铎说。

梁醒看着他。

陈铎语气平静：“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但是又不敢开口问你。”

“为什么不敢开口问？”

陈铎又不说话了。

因为自责，愧疚，自己这烂泥般的生活不知道多久才能好起来，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会跟着自己吃苦。

“你好拧巴，”梁醒说。

陈铎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梁醒就后悔了，她知道陈铎之前是什么样，高傲恣意，做事丝毫不扭捏，而且还很霸道，今天的他和从前完全相反，重逢后跟自己相处的小心翼翼，活成今天这样，并不是陈铎的错，他的生活一滩死水，而他本人就像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她没有立场去指责他，因为他也不想这样。

他还没有从当年的事故中走出来，没人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心境还和从前一样。

梁醒望着眼前这位年少时期的爱人，她想，她不该对他那么苛刻，只要她知道，他心里有她就够了。

她想起他刚刚在车站，他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的样子，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陈铎，只要你说你还爱我，我们就在一起，你要是拒绝我，那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