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暴雨下了一夜。
林染在雨中走了一夜。
身上的纱裙拖着林染下坠,她忘记感受,忘记所有理性思考,忘记该铭记的一切。
只记得,曾经在海面漂泊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回荡:
我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改变现状。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护她们尊严不被践踏。
只有活下去,才能撕碎这无边长夜。
要活下去,无论用什么肮脏的手段——
活下去。
浑浑噩噩回到老宅门口,林染抹了把脸上积蓄的雨水,眼前的模糊稍显清晰。
朱红牌匾,如今十分扎眼。
她还有多少胜算呢?
林染算不清了。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林染凝望饱受风霜,现以凋零的林氏老宅。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幻视。
曾经热热闹闹的林家,意气风发的林氏七子,林染的姑姑叔叔们。
如今死的死,散的散。
当枪声响起,谁都没有退路。
林染喃喃道:“对不起,爷爷。”
关掉老宅里,林染卧室窗户,顾含情坐立难安。
林染还没有回来。
从床上猛然坐起,顾含情已经从1数到1万。
后半夜凌晨两点了。
顾含情心中迸发种种猜测,最盛的猜测,是林染被其他漂亮女人吸引了。
这会儿估计在外面玩儿呢。
有些女人天生就是渣女,得到了就不爱了。
顾含情想,或许林染也这样。
这才几天呢,就夜不归宿了。
就腻歪自己了。
还有更深的可能,顾含情不敢想。
迈开长腿,在卧室踱来踱去,顾含情从抽屉里翻出大头针。
在自己手腕、脚踝处的锁眼熟练拨弄几下。
铁链掉落在地。
揉揉手腕处的酸痛,顾含情快步走出老宅。
林染把自己锁在老宅,跑出去风流快活,都不管她一整天吃没吃饭,渴了怎么办,洗澡方便不方便。
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声不响消失,万一她顾含情打不开铁链,逃不出去,饿死在老宅怎么办?
林染不为自己负责,也不为她顾含情负责吗?
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林染从没离开过自己这么长时间。
哪怕把自己锁在地下室,林染也住老宅陪她。
怎么可以这样呢?
要是林染一去不回,再也消失不在,要是自己死在老宅,那林染不就是蓄意谋杀吗?
顾含情心绪凌乱,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要抓到林染。
刚走到大门口,顾含情就看见熟悉的柔弱身影,坐在老宅大门门槛上。
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逃出来水鬼。
林染挺直脊背,仰望黑压压的天空。
顺着林染的视线,顾含情随之仰头,粗粝的雨水拍在脸上,打得顾含情睁不开眼。
顾含情想,又不是什么漂亮的星空,有什么好看的呢?
刚想迈步,顾含情低头瞧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脚踝,默默转身,走回老宅屋内。
给自己手腕、脚踝重新缠上铁链,顾含情检查下位置,确保和林染给自己缠的相同。
深呼吸,顾含情若无其事走到林染斜后方。
学着林染的样子,看向天空,顾含情轻咳,“今天天气不错。”
林染没接话。
余光扫向林染侧脸,顾含情无法从林染脸上捕捉到任何情绪。
开心、难过、失落、紧张、所有的情绪都没有。
林染就像一潭死水,静静望着天空。
缠绕在身上的铁链叮叮咣咣作响,顾含情侧身时,才注意到林染手上拎着一瓶老白干。
五十二度白酒,已经见底。
林染这位大小姐,应该是从没喝过这种白酒,不知道老白干的厉害。
视线在林染脸蛋儿、脖颈处流连,顾含情不断猜测。
猜测林染此刻的面无表情,是因为喝懵了,还是因为,太难过呢?
顾含情没有从林染脸上捕捉到泪痕。
或许她已经哭过了。
或许林染真正伤心时,是不喜欢哭泣的。
当一个人不断演绎不属于她的角色,表演喜怒哀乐,那么,她还能感知到自己真实的情绪吗?
她还能记得,原本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顾含情茫然无措。
朱唇轻启,顾含情强颜欢笑,“就这么干喝啊?”
“没给自己炒俩下酒菜?”
林染终于变换姿势,脑袋耷拉着,快垂到膝盖上。
过了十几秒,才无力抬脸,微微偏头。
瞧着顾含情的视线,充满无奈。
“你不是跑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林染的声音含含糊糊,跟塞了棉花似的。
确实是喝大了。
费劲把睡衣从铁链里拽出来,顾含情只穿了件内衣。
铺开睡衣,挡在两人头顶,顾含情抬手扶住林染侧脸。
林染嗤笑,打开顾含情的手。
“为什么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