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渝恒扯起被子，嘴里叫着，“白天办公室烦，晚上在家也不得消停。”径直到客厅沙发上接着睡他的，只听见客厅茶几上杯子碰倒在地的脆响。

孩子从出生住在外婆家，乍然来到一个新环境不适应，房间的家具还在弥漫着浓重的油漆甲醛味，自己怀孕时睡得也极不安稳，经常半夜惊悸醒来，陈暄心里这么推断着想静下心来。

可是孩子一哭，弄得她心烦无主，母亲不在身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怎么哄都不见效，心里非常生气，生自己的，孩子的，胡渝恒的。

面对孩子啼哭近乎束手无策，母乳也喂了，歌也唱了，每次抱起来颠好半天手臂酸胀，陈暄几乎没怎么睡，不停地轻轻拍着孩子，孩子才安稳一些。

一大早又忙起来，抱孩子拉便便，调奶粉，胡渝恒打着哈欠在一旁搭把手，晚上碰倒在地的杯子滚在沙发角，尚未捡起。

喂好孩子，他把孩子给陈暄背上，自己先出门骑车走了，陈暄一个人慢悠悠地骑车送孩子到父母家，才返回办公室。

接下来两个晚上胡渝恒接待客户，陈暄自己背孩子骑车回家，招呼孩子睡觉，胡渝恒很晚方归，卧室都没进，直接躺沙发上睡他的，夜里任由孩子折腾，也没起身。

陈暄的不满像是气球打气，今天填满了气，没见到人泄了点儿，软下去；明天添一股气，见不到人又松些，但几天累积下来，气终是涨鼓到要破的。

那天回家稍早，胡渝恒径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孩子的衣服堆在那，陈暄不由声音大了，“晚上不见你起来帮忙，白天你也不动手，孩子的事都交给我父母，几件衣服都不会及时洗洗啊。”

胡渝恒声音也不小，“衣服可以用洗衣机，你也就看不得我休息两分钟。白天已经忙得让人烦，晚上又他妈睡不好觉，工作都没法干了。办公室那堆事谁喜欢交谁去干好了。”说着，越发把脚搭沙发上躺下了。

每次家里一有事争执，就容易跑题到工作上，陈暄很是生气，“说着孩子呢，关工作什么事？”

胡渝恒越发有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部门不好干！你也看见了那些人成天得意地大谈开发新市场，提升出口量，一会儿意大利，一会泰国。

万书记一天到晚不是抬陆航，就是表扬熊必凡，借着机会的打压。我呢，美国这边货款积压大，难解决，越南市场看着有声势，怎么用力也没多大动静。

工作是工作开展难，手下的人，那个孙建见风使舵，平常对我说的好听，天天跑书记那汇报呢！拿着书记的话当棒槌，你看看他今天跟我谈越南市场开发，多大的口气。这么多的压力，你不知道吗？”

胡渝恒今天下午开会，听完万书记的总结一肚子不舒服，这时全部倾泻出来。

陈暄不想去了解胡渝恒开会的心情，这些问题也不是今天来的，她只管诉说自己的不满，

“你又不是今天才有的压力，压力什么时候都有，生活也还是要过的呀。别人做别人的，你做你的。你跟书记不一条心，他肯定会找点市场难题来压你，但市场不是一两天的事，坚持总是有结果的。

孙建你既然清楚他的两面，知道就好，不要他甜蜜赞扬几句，你又觉得他好；他跑去找书记，踩你两句，你又觉得不舒服；可做起事来呢，你对他还是全部信任和倚重。

前两天他和他媳妇专门来家里看过我们，多尊重，多客气，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说话滴水不漏，你也可以一样，适当保留些自己，做做面上的功夫。

你就是一对谁好，就好得他比谁都好。”

最近争执老爱扯到孙建，陈暄对孙建没有多少好感，廋脸上一副深度眼镜，大嘴薄而阔，说话机智诙谐，狡黠从脸上和话语随时可见。

她和孙建每次交道，好像互相能看穿什么似的，偶尔开开玩笑，从来走不近。孙建从广东派驻回来，正没有部门落脚，胡渝恒部门扩大，把孙建调了进来，很信任放手。

自从万书记得势，孙建就经常去窜们汇报，和书记走近乎后态度有些张扬。

胡渝恒一旦认定谁好，就特别相信，很是热情，即使心里芥蒂孙建去书记面前说过些什么，但孙建转头对他很好，说话尊崇，他心里又释然了。

陈暄没法和胡渝恒交流公司的人事，一说就哗啦啦扯出太多，两个人感受和角度不一样，怎么说想法都不一样。

胡渝恒听完陈暄的话，哼了一声，“说的倒是容易，你在这个位子上试试。连你以前开会不是也当面打我的插，质疑我的说话，给我丢过多大的面子吗？”

一说多，胡渝恒就忍不住把之前的旧账翻出来。那是他的心结，陈暄曾经对他的不尊重，他觉得就是给孙建这类人不尊重他的口舌。

陈暄一下哑火了，这是个没法收回的错误。

一次部门讨论展会方案，她坐在人圈中，老觉得胡渝恒说话不够周全，安排上有瑕疵，忍不住就开了口，对胡渝恒的方案提出问题，还自以为是的给了建议。

当着会议室那么多人的面，胡渝恒的生气无以言说，压根儿懒得理她。

人面前应该给丈夫予尊重，这一点陈暄居然做不到，应该帮他树立权威的时候倒他的台，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了，怎么管下属？

陈暄一点儿没去想这大大伤害了胡渝恒的面子和尊严，胡渝恒的伤陈暄不懂。

那是刚结婚不久，陈暄对别人的议论和评价特别敏感，潜意识藏着面子和期许，巴不得胡渝恒说话做事展现智慧，展现魄力，树立威严。越是在意胡渝恒的说话行事，陈暄越发想着他能改变和提升，她只觉得是为了胡渝恒好，看不见自己的自以为是。

这近乎在呼吁很敏感而自尊的心上切了深深一道伤口，再长久的岁月都无法愈合，就像是原罪，后续的所有问题都只会累积，而起初的时候陈暄却没在意。

“你为什么又扯回到以前的事情，”她忍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来，“谈着孩子和家里的事，何必扯工作，扯以前？在哪个位子都有压力，关键是要想办法，要锻炼自己的承受力。”

“现在的事情不是以前一点一点发展来的？算了，说些空话，大道理谁都会说。你会想办法？”他还要接着讲下去，孩子在床上大声哭起来，他们终于停住了。

陈暄调奶粉，哄孩子，胡渝恒独自坐了一会，去洗孩子的衣服了。

孩子闹了一周，渐渐习惯了这个家，睡觉开始安生，早上起来孩子的笑声一阵漂荡，家里气氛顿然温暖。

孩子每天仍然是那些吃喝拉撒的事，但一切都有了趣味，早上喂孩子吃米粉，胡渝恒耐心细致地“啊，啊”逗着胡柏辰，笑声中一小碗奶粉就见了底。晚上在陈暄家吃完饭，胡渝恒背上孩子一起慢悠悠骑车回家，乐呵呵地陪着孩子咿咿呀呀，一圈圈练习走路，闹腾够才上床睡觉，家里充满了欢笑。

但是两个人的争吵，无言的有声的像是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断断续续，幸而有孩子，所有的矛盾不断凸起，又不断瓦解。

男人对孩子是疼爱的，但他们有太多旁骛牵扯，孩子在他们心里像是不需要操心就会长大似的，回到家抱着孩子，乐一阵，爱一阵，解解乏，不让孩子影响休息和工作。

女人成为母亲，孩子骤然成为了整个世界，是她的中心，她的全部，孩子分担了她所有的爱，也抵挡了吵架不断生出的不满。

从家里的世界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人群，似乎是个新时期，公司在变，周围的人在变，生个孩子的时间，一切都在迅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