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罗红说起。
罗红一直呆在后勤办公室,前年公司尝试部分岗位竞争上岗,罗红勇于参与,一番做生意如何取胜的宏论,对边境贸易的详尽解读,最终胜出被选派口岸边贸公司,负责边贸业务开展。口岸属于胡渝恒分公司下辖,法人代表是胡渝恒。
口岸是边境小县城,一条街贯穿县城二十分钟就可走完,地处高原河谷,海拔一百米,是云南最低的地方,闷热潮湿,夏天随便飚至三四十度,说实话,没几个人喜欢呆。
由于它的位置,隔着一条河与越南老街相望,滇越铁路穿过,近十年的发展,比起早年尚著昆派去时拥挤热闹许多,楼房林立,公的私的,各色人物云集,边贸以多种形式欣欣向荣,要是尚著昆没赶上那趟车祸,他铿锵有力的宏大未来言论应该能实现的。
不仅是贸易,旅游和种植也吸引了大批人员前往。越南境内不远处的小沙巴,据说越南美女云集,随着中国经济发展和收入的不断增加,冷清清静悄悄的一个漂亮小镇热闹起来,赌场夜场红火的很,凡去河口办事的人们大都会安排个出境游,人人欣然消费,踊跃促进口岸和越南周边地区的经济。
此外,省内,国内不少人跑去这个湿热河谷种植菠萝和香蕉,局限于法国殖民时就已建成的米轨火车运输,经常会有大量的菠萝和香蕉无法按时按量运出,导致大量积压,陈暄也有同学跑那去种植香蕉,据说最后钱没赚到,却从此不吃香蕉,当饭吃怕了。
口岸边贸公司换过好几拨人,都没怎么搞起来。这次罗红凭借一通有理有据的滔滔话语,通过战友对口岸情况的了解,还有,近年来被市场经济不断刺激的勇气,身边转业的战友个个忙着做生意赚钱,她无比亢奋积极,最后从两个候选人中胜出,吴总亲定,去年秋走马上任。
临行前,胡渝恒专门跟她谈过,口岸很乱,不管有多少生意机会,如何灵活,如何需要业绩,还是要遵循规矩,多汇报,不要去碰越轨的事。
因为国外欠款拖而不决的争执,胡渝恒对泰国和香港没有多少兴趣,心思一直投在越南市场,一方面是派驻的杨惠毅主任他比较合得来,还有包德福,越南展览会握过总理的手舍不得洗的那个翻译,现在已经是资深业务经理,胡渝恒和他们相处和熙,越南市场开展不错,所以口岸划归他负责,经常去,也非常熟悉那个地方的烂污。
罗红终究是罗红,头一年一切正常,报上来的贸易进展也微显起色,今年三月上报了一笔大额贸易,胡渝恒今年弄得心灰意懒,管控插手的人多,他还没来得及找罗红落实情况,公安局就找上门了。
罗红和战友联手走私大宗白糖,证据确凿,已经收审拘留。
经查是其私自用边贸公司名义,单独进行,最终的钱物没有过边贸公司的账。罗红人都已丢进看守所,公司才知晓,刘主任和胡渝恒被通知去看访,一切都成定局,不过,在审查过程中,胡渝恒和刘主任还是尽力以公司的名义担待了很多可以归属进正常贸易范围内的事情,尽量减轻罗红的问题。
探访时罗红伶俐的口齿第一次沉默了,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辜负了公司的信任,不好意思连累了胡渝恒。”
虽然是罗红自己私自刻章,隐瞒操作,边贸公司被搞得上下一片混乱,业务大受影响,作为罗红的直属领导,平时没有你多管的份,可出问题,得找到主主。
胡渝恒承担了巨大压力,还要去看望罗红的家属,毕竟是自己的下属,家里的联系告知都是胡渝恒的责任。去了一趟才得知一直光鲜嚣张的罗红,家里居然另一个样子,前几年就已离婚,女儿自己带,家里就一个颤巍巍的白发老父亲,哽咽着请胡渝恒帮罗红。
分公司的二十万货款因为罗红垫预付支货款差点打了水漂,胡渝恒费尽心神绕一大圈才追回,还因此又承担了责任,如今罗红的家庭让他说不了难听话,还得忍下气来,帮忙安慰罗红的老父亲,胡渝恒一肚子的难受和压力却迎来了雪上加霜。
罗红出问题,边贸业绩受影响,吴品良抓住这个事,刀口转向胡渝恒。
就如上次抓住瑞丽口岸那个财务出事搬倒万书记一样,整人的方式万变不离其宗。越南事宜被吴总安排人接管了,表面上还是胡渝恒作为分公司主管,负责处理需要擦屁股的问题。
陈暄回国,第一天一进公司,就感觉到某种明显不舒服的氛围。
过道上遇到张筱,看似客气的笑脸,打着哈哈;孙健略带自得,似笑非笑的样子,只点了个头。以往她每次回来逗留时间太短,也没怎么进办公室,一直没体会到胡渝恒身处其中的难受,这次有些不同。
第一天下午,吴总把陈暄请进了办公室,仍然是上次见面三楼那一小间。
吴品良坐在桌子后,没有起身,热情招呼陈暄坐到桌子对面,拉家常一样问起回家的情形,小孩怎样,今天到公司感受怎么样?没有一句问泰国的情况。
打坐下,面对着吴总的笑脸,陈暄心里就奇怪,上次吴总淡漠,最近这么忙,居然有时间有笑脸第一时间就见自己。
吴总和蔼地望着陈暄,问,胡渝恒怎么样?
陈暄很惊讶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一下不知所以,顺口回复,没什么。
“唉,”吴总长叹一声,表情异常温和,一脸的无奈和关心,“小胡啊,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更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也不清楚胡渝恒想什么,陈暄内心懵懵地自问。
吴总停顿一会儿,客气而温和地说,
“每次我找他来谈话,问问他有什么想法,有什么事什么问题都可以沟通的嘛,都可以说,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愿意谈。但是到了职代会上,他总有不同的意见。
你刚好回来,好好跟他谈谈。你和小胡一毕业就进公司,工作表现都很优秀,是公司的骨干栋梁,那么多年来,没有什么是不能互相理解和沟通的。
你做做他的工作,我觉得很多意见是完全可以一致的,他有想法可以跟我敞开交流,有困难或是意见我们彼此可以找方式方法解决的,不用去会上,大家找到共同的点,有利于他个人,也有利于公司的发展。
说句心底的话,我是非常看重你们的,如果能好好谈,对他和我都好,何乐不为呢。你回去跟他多说说,有空就来找我。”
陈暄模模糊糊中领会了吴总的意思,他的话语冠冕堂皇,又直白清晰,脸色看着平静和蔼,但眼神充满了渴望,语气如此恳切,不,甚至是恳求。
陈暄以前也多次体会过吴总的关心,去泰国前做近视眼手术休息在家,吴总和老妈妈捧着鲜花来家里坐坐,那时胡渝恒和吴总是蜜月期,相互交好,吴总非常亲切。
派驻泰国前,吴总专门跟陈暄谈心,种种期许和承诺,泰国几次见面,友好和温馨。
直到上次会谈,一切骤变。
而此刻,叨叨叮嘱,眼神中含着由衷的恳切,从前的所有关心都是站在领导的位置,从上而下;这一次,第一次,吴总如此放下姿态的亲切相谈,一点儿没有上次回来谈话的淡漠。
陈暄不清楚到底怎么个情况,她只管点头,不知道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