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老人放下碗筷，将那杯早就引起纪佟风注意的黑水递给他。

“这是？”他接了，没忍住问。

“张老先生的方子，饭后喝，”奶奶一字一句陈述，吃完也没有要离席的意思。显然是要亲眼看着他乖乖喝药才肯罢休。

那杯黑水的气味实在冲鼻子，熏得纪佟风甚至有些睁不开眼。座椅附近的金毛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杯子，从鼻子里溢出两声哼哼，绕着椅子干转圈。

在老太太绵里藏刀的慈祥目光下，他终是妥协，捏着鼻子将那杯不明物一饮而尽——

“好苦……”

苦得他恨不得咬舌自尽。

“都是好药材啊，呵呵呵……”奶奶这会子才乐意起身，指着他说：“你看看，这小脸马上就红润多了。”

纪佟风：……

明明是那药又苦又辣，一口气喝下去把他憋红温了。

在老家的日子清闲，和奶奶相处的时光也弥足珍贵。这期间，纪佟风帮衬着奶奶洗碗做饭、打扫卫生，偶尔一起赶个早集去镇尾市集买菜买肉，回来时相互搀扶着，有说有笑。

老人晓得避谶，嘴上十分避讳提他身体的事。毕竟前两年纪佟风更是病得厉害，病痛来时不分昼夜，最严重时还呕了血。在辗转各种医院诊不出个结果，甚至下病危告知时，奶奶总下意识要捂他耳朵，笑不出来也要硬生生将脸上的那些皱纹沟壑拧开，挤出笑脸。

哪怕在深夜她会自己猫进厨房低声地哭。

纪佟风心生庆幸，今年他回老家倒看着健康的很，出奇的没有让老人多想。如此一来，能顺利把年关过好，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他牵着狗走在小镇街上，路面的鞭炮余碎还未被人清扫，踩在上面别有一番年味。他这几天每次遛狗都会走这条路，一如今日，他牵着狗儿慢慢走着，晃到了小镇门口。

年后是连成一串的大晴天，和风旭日，很是舒适。海面的冰早就不见踪影，潮起潮落都扑着薄薄的湿气。一过十几日，住在此处的人们已不再穿防寒服，连纪佟风来时身上穿的厚衣服也被换成了轻便的外套。

奶奶跟了他们一路，他扭头，正好跟笑呵呵招手的老人对上视线。

“臭小子，没事就回来陪陪奶奶，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

向西1区返程的空中列车从环海A站驶出，再次翱于半空，飞速前进着。

纪佟风倚在窗边，朝下望着渐远的海岸线，笑容慢慢淡了些。

是该回去了。

纪佟风早就将这病的规律摸了个清楚，一旦他发觉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抖，那便是病发前兆。他要佯装去起夜，在卫生间提前把止痛药先吃下。

毕竟这趟回家没带多少止痛药，小小的瓶子朝里望去，仅余了两片。如果去药店买，十里八乡的人都要问一嘴，保不齐哪天就要传到他奶奶耳朵里。

老人上了年纪，纪佟风不愿让她听这些。

好歹今年他住老家的日子比以往都久，这时候离开也合情合理，再不回就要露馅。

那张医生的药确实都用的是好药材，熬出来虽然看着毒性大、闻着呛鼻子、喝着味道恶心还辣嘴，但好歹占个暖身的好处。

对他这绝症用处大吗？

不大，甚至还有点帮他的生命一键提速的感觉。

也是刚下了列车，刘云霄的短讯好巧不巧发了过来，内容也大致是询问他是否平安抵达。纪佟风边走边回复，顺便在飞行舱乘坐点叫了个飞滴。

[明天有空吗？正好是休息日。]

电话里，刘云霄那边背景音嘈杂，显然是还在工作环境中。可他语气平缓，话说得不快不慢，倒有种闲聊的感觉。

“我才刚到家，气还没喘匀呢，你可就来要我明天的行程了，”纪佟风将手机放在玄关处开了免提，倚着门框慢慢换鞋。

[我也是刚有空摸手机，再晚点约就没诚意了。]

“行，给我个地址。”

纪佟风答应得爽快，对方自然也没打算让他自己前往，而是提出要开车接送。脚边的金毛犬平常回了家就要去饮水口喝水，此时也是一步未动，垂着尾巴站在原地，有些焦躁地甩着。

“这不好吧？你休息日也别奔波了，在家等就好了。”

[远在环海的纪奶奶要是知道我请她身体不好的独孙来家坐，还要让他自己过来，等再回去的时候可要骂死我了。]

“我奶奶哪会那么暴力……哎、你这孩子，别咬我裤腿。”

[……什么？]

“噢，是我家狗，估计突然想和我玩呢。那就先这么定了，云霄哥，明天见面说。”

通话终止。

纪佟风叹口气，弯下腰正打算摸它，可那狗反身一扭，竟就这么走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