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梦回被崔老夫人买回来之前颠沛流离的日子,一会儿记起白天那只冲她龇牙哈气的花猫,后来又是掉入一个从未见过的梦境。
熊熊大火中,一座府邸内躺满了一具具看不清真面目的焦尸,府门上高挂的牌匾被人一箭射下,“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昔日被全天下文人墨客追随的一代名流之门“崔府”,就这么宛如一块垃圾般被人踩在脚底。
一个妇人带着几岁的男童跪在府门之外,正是十余年前的崔老夫人和孩童时期的崔寂恨。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宫廷太监的打扮,手里展开一道圣旨宣读:“朕闻崔家遭逢火灾,家业尽毁,更有幼女夭亡,实为可悯。既已家徒四壁,无资可没,且崔兰修也已伏法,其家眷可不连坐。然其家所受恩赏一律追回,削籍为民,自此与庶人无异。”
尖细的声音读到最后停了停,“庶民接旨吧。”
那时的崔家支离破碎,崔老爷被新帝赐毒酒死于狱中,崔家幼女不慎葬于火海,上上下下的几百口家仆也因为没法及时逃离全部死去,当时的崔老夫人心如死灰,眼睛已经哭干了,形同枯朽的腐木般,膝行上前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崔老夫人踉跄着站起来,去拉崔寂恨,准备带他离去。可是一直沉默着跪了许久的小小少年任凭她怎么拉也拉不动,那太监眯了眯眼,“你就是崔寂恨,崔兰修之子?”
“是。”小少年声色尚且稚嫩。
“你母亲已经领旨谢恩了,你为何还跪着不走?”
少年终于抬起头,“我妹妹还在里面。”
一句话就叫崔老夫人落下泪来。
她何尝不知她的小女儿还在火海中,尸体已成焦炭,可如今周围虎视眈眈,她连要回女儿尸体的资格都没有。彼时的她是一个柔弱妇孺,唯一能做的就是苟且偷生,带着崔家最后一点血脉——她的儿子崔寂恨,离开这个虎视眈眈的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翻案,才能报仇雪恨。
崔老夫人不敢激怒面前的太监,她拉了拉小少年,“暮春,我们走吧。”
“母亲,”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盯着她,再一次重复道,“妹妹还在里面。”
而后看向那位太监,“我要把妹妹带走。”
他说的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要”,而不是“想要”。
那太监似是与崔家有过结怨,冷哼一声,“好啊。”
他随意摆了摆手,后面就有两个侍卫进了烟雾弥漫的崔府,过了会儿,两人合力抬出一个小小的尸体出来。
尸体一片焦黑,宛如煤炭,只有小脚腕上佩戴的银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昭示着,这就是曾经被家人捧在掌心里疼宠的崔家幼女。
崔老夫人险些晕死过去,她浑身发抖地冲过去,想要抱抱女儿,却被拦住了。那太监又用尖细的嗓音笑了笑,“急什么,别忘了,圣旨里陛下只说让你们二人离去,可没说带走尸身。”
崔老夫人跪下来乞求,太监充耳不闻,只看着崔寂恨,戏谑道:“看你这幅腰背挺直、傲骨凌凌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年轻时崔兰修的样子,不愧是他悉心教育的嫡长子啊——”说着他话锋一转,“方才在里面看见了一只黑猫,脖子上还系着铃铛,也是你崔府养的吧?”
话音将落,一个侍卫就捉了那只黑猫过来。
太监拎起那只猫打量一番,就在所有人诧异他要做什么时,突然“咔嚓”一声,鲜血喷涌,太监竟直接折断黑猫的脖子,骨头刺破皮肉,毛发被鲜血染红,然后把手伸到崔寂恨面前,“看你嘴皮干的,喝点,省得一会儿与你母亲上路口渴。”
竟是要逼崔寂恨饮下黑猫的生血。
跪在地上的小小少年没有动静,那太监冷了脸,“若不从,就将你幼妹的尸体丢入乱葬岗,野鹰叼、狼狗咬,死无全尸。”
年少的崔寂恨麻木不仁地盯着幼妹焦黑的尸体,良久,跪在泥泞地板上的双膝动了动,一步一步膝行到那人的腿前,接住黑猫轻如鸿毛的尸体,张开嘴,咬住它凸出来的骨头,然后一口一口吞下它令人作呕的腥血。
喉头滚动,崔寂恨跪着饮血,太监笑了笑,“只有未开智的畜生才会饮动物的血,崔寂恨,堂堂崔寂嫡长子,你也是畜生吗?”
崔老夫人泣不成声,想要过去阻止,却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小小少年满嘴鲜血,喉头“咕咚咕咚”地饮血,鲜红的血珠顺着嘴角下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也好像砸在了孟訾鸢的心口,烫出几个血窟窿。
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从恐怖骇人的梦境中醒来,浑身却僵住无法动弹,很快,胸腔的氧气消耗殆尽,她再一次陷入窒息中。
“别喝了,别喝了……”孟訾鸢梦呓着,鬓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一个屏气凝神,猛地从梦中抽离出来,瞪大的眼球布满血丝。
看着熟悉的泥巴土屋,孟訾鸢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方才她好像梦见了崔寂恨的身世,应当就是话本子里提过的“他年少吃尽苦头,受尽折辱”。
原来是这般的“苦”。
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孟訾鸢彻底没了睡意,一面睁眼看床顶,一面仔细回想话本子里的内容。崔寂恨走上仕途之路后更冷血无情,而他之所以会在第一面就对郡主产生特别的情绪,正是郡主当时在救一只断了腿的黑猫。
黑猫不仅是猫,还是崔寂恨的心病。
郡主救了它,也是救了年少受尽折辱的崔寂恨。
她就像阴暗角落里突然照进去的一束光,将崔寂恨冰封蒙尘多年的心房再次撬开,让他对她产生好感。
孟訾鸢阖眼又睁开,那如果在崔寂恨面前救黑猫的人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