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没说你是罪人。”容璟打断他。
“事实摆在眼前,陛下何必自欺欺人。”容钰撑着石壁站起来,他比容璟稍矮一点,站得近了,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红血丝,“当初你登基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看着你穿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看着百官跪拜,我就在想——容入宸,你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有没有半分想过,我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囚室里很静,火把烧得噼啪响。
容璟望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容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朕给过你退路。”
“退路?”容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说的退路,是把我贬去江南,当个闲散王爷,一辈子不许回京?还是圈禁在王府里,像个金丝雀一样活着?容入宸,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少年时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一起在书房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演武场习武,他被人欺负了,是容璟挡在他前面。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可母妃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母妃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让你护着我。”容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答应了的。”
容璟的脸色沉了沉。提到母妃,他眼底的情绪也翻涌起来,却很快被压下去。他别开眼,望着牢门外晃动的火光,声音沙哑:“朕护着你了。若不是朕压着,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宗人府的折子递上来三回,都请朕赐死你。”
“我不稀罕。”容钰硬邦邦地顶回去,“与其像个废物一样被你圈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你痛快了,母妃在天有灵,会安心吗?”容璟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容钰,你从小就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这次的事,若不是容桂和柳文轩在背后撺掇,你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撺掇?”容钰冷笑,“容入宸,你别把我想得那么蠢。我做的事,我自己认。是,我不甘心。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长子,凭什么太子之位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我哪里比你差?”
这是他藏了很多年的话。今天在这阴暗潮湿的天牢里,终于说了出来。
容璟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从来都知道容钰不甘心,却从没听他亲口说过。少年时的容钰,爱笑爱闹,跟在他身后跑,像个小尾巴。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吧。
“皇位不是好坐的。”容璟缓缓道,“你看见的是九五之尊的风光,看不见的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是满朝文武的尔虞我诈,是天下百姓的生计重担。你性子太烈,城府太浅,坐不了这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坐不了?”容钰不服气,“你没试过,怎么就断定我不行?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从来就只是个需要你护着的弟弟,永远成不了事?”
容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容钰,语气郑重了些:“别再闹了。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朕给你一块封地,去江南吧。那里气候好,适合养身子。你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闲散王爷,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好吗?”
“不好。”容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后退一步,拉开和容璟的距离,眼神倔强,“容入宸,我告诉你,我不会认输的。这次是我输了,我认。但你别想把我像棋子一样摆来摆去。我宁愿在这天牢里待一辈子,也不会去你的江南封地,做你彰显兄友弟恭的幌子。”
“你非要这么拧?”容璟的语气也冷了几分。
“是。我就拧。”容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当初登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你我兄弟,从你穿上龙袍那天起,就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像是把最后一点温情都戳破了。
囚室里陷入死寂。火把的光跳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遥遥相对,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他知道,今天说不通了。容钰的性子,他从小就了解,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好好想想吧。”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朕不会杀容桂和柳文轩,但也不会放了他们。他们欠的账,总得还。至于你……朕给你时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朕。”
说完,他转身走向牢门。
“容入宸。”
容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容璟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你别以为你赢了。”容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这天下,不是坐上龙椅就算赢了。你我之间,还没完。”
容璟没说话,抬手推开了牢门。
外面的光线比囚室里亮些,却依旧昏暗。狱令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就走?要不要奴才吩咐下去,给二殿下换间好些的囚室?”
“不必。”容璟淡淡道,“按规矩来。不许苛待,也不许特殊。饮食起居,照着宗室罪臣的份例来,少了一样,朕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狱令连忙磕头。
容璟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对身后的内侍道:“传朕的旨意,容桂革去爵位,贬为庶人,发配皇陵守陵,无诏不得回京;柳文轩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仕。”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奴才遵旨。”
这处置,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留了性命,却也断了他们所有的路。果然像陛下说的,留着命,却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出了天牢,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夏日傍晚的暖意。容璟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宫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容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容钰叫他“容入宸”的样子。
那声音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点连容钰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想起少年时,容钰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哭,也是这么叫他。一声一声的“入宸哥哥”,带着哭腔,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护好这个弟弟。
可世事难料。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他以前总觉得太夸张,如今身在其位,才懂其中的无奈。
而天牢深处的囚室里,容钰重新靠回石壁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容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嗤笑了一声,把手放下来。
都过去了。
容入宸是帝王,他是罪臣。从登基那天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牢门外传来狱卒巡逻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声响远远传来。容钰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过少年时的画面——演武场上,容璟一箭射中靶心,回头冲他笑;御书房里,先生罚他们抄书,容璟偷偷帮他写;母妃的宫殿里,他们一起吃桂花糕,容璟总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他。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点湿意,却很快被寒意覆盖。
“容入宸……”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