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静悄悄的,落地玻璃窗拉着半透的纱帘,滤进柔和的天光。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被窗边摆放的清新绿植冲淡了几分。贺非吾安静躺在病床上,还没从昏迷中醒来,脸色依旧苍白孱弱,长睫垂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哪怕陷入沉睡,心底也还压着化不开的郁结与委屈。
沈聿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情沉静淡漠。
他守在这里,无关情爱缱绻,纯粹是心底翻涌的亏欠,还有系统隐隐绑定的情绪阈值,让他没法放任贺非吾一人无人照看。
经历过仓库那场全网直播闹剧,他快准狠压下了陆川的算计,保住了贺非吾的名声,可少年受的惊吓、受的屈辱,却实实在在刻在了骨子里。
脑海里偶尔还会掠过系统的轻微提示音。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贺非吾心碎值稳定在62%,仍处于情绪脆弱期,宿主需保持适度照拂,避免触发二次情绪崩溃。】
沈聿早已习惯了系统的牵制,内心毫无波澜。
他的执念仍在江知白身上,对贺非吾,自始至终,只有愧疚、补偿、责任,没有半分动心。
不知静坐了多久,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助理低声在外禀报:“沈总,温馨孤儿院的林院长过来了,说是专程来看贺先生的。”
沈聿抬眸,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衣着朴素、气质温和温婉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眉眼慈善,周身带着温润的烟火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病床上昏睡的贺非吾。
她就是温馨孤儿院的林院长。
林院长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贺非吾苍白的脸上,眼底瞬间涌上心疼与怜惜,轻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要不是看了直播她都不知道贺非吾常给她的说的“过得很好”,居然是这样的?
沈聿起身,语气平和有礼:“院长请坐。”
林院长点点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始终舍不得从贺非吾脸上挪开,语气满是疼惜:“我看到……直播了,急得一整晚没睡好,一早就炖了点养胃的汤,给他补补身子。这孩子命苦,从来都不让人省心。”
沈聿眸光微沉,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院长和非吾很熟?”
“何止是熟。” 林院长苦笑一声,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非吾是我们孤儿院从小养大的孩子,我看着他从一点点大,长到现在这么高。他的根,一直在我们孤儿院里。”
这话落在沈聿耳里,心头微微一动。
他之前也查到贺非吾出身温馨孤儿院,却只知大概,内里曲折过往,从未深究。此刻听院长的语气,似乎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我对非吾的过往,了解得不多。” 沈聿语气诚恳,带着一丝刻意的请教,“若是方便,还请院长跟我说说。”
林院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她早就从贺非吾口中听过无数次沈聿的名字,心里早就把两人的关系摸得通透。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了贺非吾尘封多年的身世。
“非吾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了。”
林院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跟他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当时两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就让人心疼。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亲生父母是谁,更是无从查起。”
沈聿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沉郁。
“那他的名字……”
“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林院长轻叹,“稍微懂事一点,他就不肯再用院里临时给取的小名,非要自己定名姓贺,名非吾。小小年纪,性子就倔得很,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也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单。”
沈聿沉默。
原来连名字,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慰藉,无依无靠,自渡冷暖。
“更可怜的是他妹妹。” 林院长语气沉了几分,“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孤儿院条件有限,经费紧张,只能做基础养护,根本负担不起长期手术和后续治疗。看着小小的孩子日日受病痛折磨,非吾那时候才六岁,天天守在妹妹床边,整夜整夜不睡,眼睛都熬红了。”
沈聿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沉甸甸的亏欠感又浓了几分。
“后来呢?”
“后来非吾自己想了办法。” 林院长说起往事,眼底满是唏嘘,“他才七岁,那么小的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主动跟我商量,求我帮忙,联系了一户家境优渥、愿意诚心收养、也能给孩子治病的好心人家。他亲手把妹妹送上了别人家的车,亲手推开了唯一的亲人。”
沈聿瞳孔微凝。
七岁。
不过是懵懂撒娇的年纪,贺非吾却已经逼着自己扛起生死离别,为了妹妹能活下去,甘愿独自留在孤儿院,斩断所有牵绊。
“从那以后,兄妹俩就彻底断了联系。” 林院长声音微微发哑,“那户人家后来搬了城市,断了所有往来线索,这么多年,非吾再也没见过他妹妹一面。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这件事,每次来院里,只是默默给孩子们带东西,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一直放不下。”
病房里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纱帘的轻响。
沈聿脑海里勾勒不出那个七岁孩童强忍不舍、亲手送走妹妹的模样,却能想象那份刻骨的孤单与隐忍。比起他查到的单薄资料,现实的过往,远比想象中更坎坷、更心酸。
“长大以后,他也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林院长继续缓缓道来,“从孤儿院出去,无依无靠,没背景、没依靠,只能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受够了冷眼,受够了欺辱,吃过太多苦。可哪怕自己过得再拮据,只要赚了一点微薄收入,总会省下来,时不时补贴孤儿院,给院里的孩子买衣服、买零食、买绘本,从来没断过。”
沈聿眼底愧疚愈发浓重。
他从前只隐约知道贺非吾身世飘零,却不知他骨子里这般善良,自己满身风雨,却还总想给身后的孤儿撑起一片小天地。
“后来他遇上了陆川,是吗?” 沈聿沉声问道。
林院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与不悦:“是。那时候非吾年纪小,涉世未深,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太渴望有个依靠,太想有个人能拉他一把。遇见陆川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遇上了救赎,以为终于有人能给他庇护,能帮他分担孤儿院的负担。”
“可他没想到,那不是救赎,是跳进了另一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