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坠入无边无际的浮沉混沌里，前一刻还是高楼天台纵身跃下的决绝，下一刻便被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嗓音，轻轻从虚无里拉了回来。

那声音清润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温润，熟悉到刻进骨髓，穿过几世轮回的光阴，一遍遍落在耳畔，低低唤着他的名字。

“沈聿，醒醒，别睡了，上课呢。”

温柔的呼唤一遍遍萦绕耳畔，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唤，没有惊扰，只有耐心的提醒。

沈聿沉重的意识缓缓挣脱梦魇的拉扯，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不是医院清冷的病房，不是写字楼萧瑟的天台，也不是轮回里那些算计纠缠、爱恨纠葛的冰冷场景。

映入眼帘的，是泛黄陈旧的教室天花板，吊扇慢悠悠旋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盛夏葱郁的香樟枝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碎金般洒落在课桌上，带着校园独有的青涩暖意。

鼻尖萦绕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夏日草木混合的清淡气息，耳边是讲台上老师低沉讲课的语调，还有周遭同学低头翻书、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一切陌生又熟悉。

沈聿茫然地动了动指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赫然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相间高三校服，布料柔软，是记忆里最深刻的高中制式模样。

他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怔在原地。

高三？

他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最年少、最纯粹、还没有那么多误会隔阂、没有生死别离、没有轮回赎罪、没有商业算计的高三时代。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正是日日刷题、周周模考，试卷堆成山、考试连轴转的紧绷日子。

连日来频繁的摸底考、模拟考压得人身心俱疲，他昨夜熬夜刷题到凌晨，今日上课终究撑不住疲惫，不知不觉趴在课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而刚刚那道唤醒他的声音，不是旁人，正是他日思夜想、跨越几世轮回都执念牵挂的那个人。

沈聿僵硬地缓缓抬头，目光怔怔看向身侧。

少年江知白就坐在他旁边的课桌，同样穿着一身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收拾得干净利落，黑发柔软垂落，眉眼清逸温润，鼻梁秀气，唇线干净，眉眼间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干净青涩，青春帅气，眉眼如画。

这是午夜梦回无数次惦念的那张脸，是他遗憾了一辈子、思念了几世轮回的模样，鲜活、真切、温热，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没有离世后的清冷遗影，没有回忆里的模糊轮廓，没有阴阳相隔的遥远，此刻的江知白，好好的站在他身边，鲜活温热，眉眼带光，完完整整，安然无恙。

一瞬间，几世的煎熬、愧疚、遗憾、思念、痛苦、崩溃，尽数在心底翻涌炸开，席卷全身。

轮回里的算计、赎罪的煎熬、神魂反噬的剧痛、天台的决绝一跃、眼睁睁看着爱人离世的终生遗憾…… 所有压抑了几辈子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心弦。

沈聿彻底失态了。

全然忘了此刻还在课堂之上，忘了讲台上还有老师，忘了周遭坐满同班同学，什么课堂纪律，全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倾身往前，伸手一把狠狠抱住了身旁的江知白，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近乎偏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死死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化作泡影，消散在轮回里，再也寻不回来。

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让江知白整个人瞬间僵住，完全没料到一向性子桀骜疏离的沈聿，会在课堂上忽然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他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瞳孔微睁，身体紧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手下意识想推，又怕弄伤沈聿，只能僵在原地，带着茫然和错愕，轻声追问：“沈聿？你干什么？快松开，还在上课呢！你怎么了？忽然发什么疯？”

周遭同学也被这突兀的一幕惊动，纷纷停下笔，悄悄抬眸侧目偷看，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隐传开，讲台上讲课的老师也骤然停下话语，目光不悦地扫了过来。

可沈聿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着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真实的人，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感受着真切的体温与心跳，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思念再也压抑不住。

良久，他才埋在江知白的肩窝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裹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低低开口：

“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

“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那噩梦太过真实，太过刺骨，尝尽了生离死别，受尽了相思煎熬，熬完了几世孤独，险些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

江知白原本还想打趣他几句，笑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还会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胆小得不像话。

可话到嘴边还没出口，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衣襟，渐渐染上一片温热的湿意。

肩头传来微微湿润的触感，带着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晕开。

江知白身形一震，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沈聿…… 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