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翎就坐在秋身旁,有时候看看垂着的毡帘,像是能看到室外的雨夹雪,又像是等待匈奴管事催促干活。
其实也有一些为秋而起情绪,但也没什么意义,包括秋的悲伤也是。
她这人有些怪脾气,如果生活有固定的安排,就会在此留神。所以也有些奇怪匈奴人迟迟不来。
吴完咽下嘴巴里的东西,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说道:“今天下午我们大概可以歇着了,匈奴人也不是每天都有那么多活。”
方才她从地上捡起来一小块牛肉干,不知道是谁掉的,吃起来很香。
现在说这话,也许是对秋说的,也许是对庄翎说的,也许只是她好心情的自言自语。总之,她也不在意谁回答,也不需要谁来接话。
过冬的物资储备好了,牛羊还可以在野外放牧一段时间,在大雪来临之前,汉人奴隶可以过上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
外头的雨夹雪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在毡帐上,始终没有听见匈奴人敲梆子,帐子内有点冷,人们拥挤着,倒也渐渐生出一点暖意,有好些人渐渐睡着了。
秋也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有。
又过了一个时辰,将到庄翎和匈奴女人约定干活的时间,她看了眼正在睡觉的秋,起身从人们缝隙过去,出了毡帐。
才一走出门,雨雪混着风从西北方刮来,灌了庄翎满衣凉意。
雨雪一起落下地面,冰晶落下来闪一下就融化掉,和雨水一样浸入土壤,只这一会儿功夫,地上土壤半湿。
庄翎照旧走出奴隶营,向东往匈奴人的部落穿过去,她来过许多次,路径娴熟,照常来到了匈奴女人家门口。
一路上,雨雪一直下,始终不大不小,雨雪即落即化,地上渐成泥泞,她衣服身上的衣服也渐渐半湿。
裸露的面颊、双手、脚腕,一片通红,浑身上下一身湿气,鞋子在走路过程中也沾了厚厚一层黄土湿泥。
毡帐里传出婴儿的哭声,还有匈奴女人哄孩子的“哦哦”声。
庄翎在门外站着,感受指尖传来的凉意,她有一瞬间很不想要面对任何人。
她顿了顿,还是如平常一般,隔着毡帐对里面的人说道:“我过来了,今天有什么活需要忙吗?”
话音落下,就如平常一样等待,也许匈奴女人会过一会儿回应,也许她没有听见,那么过一会儿庄翎会再问一声。
不到片刻,眼前毡帐被人打开,贝坎抱着孩子看门口的庄翎,用匈奴话问道:“你怎么不进来?”
这话一说,就营造出一种错觉,好像庄翎经常来贝坎家里做客。
但不是这样的,不论哪一次,除非眼前的贝坎开口,否则庄翎从不会进入她家里。
如果贝坎肯想一想的话,也会发现,前两次庄翎进去毡帐,也都是她要庄翎进来缝衣服。
庄翎听见贝坎的话,仍然站在门口,问贝坎:“今天有什么活要我做?”
贝坎问眼前的汉人女奴,说道:“还有些衣服没有缝完,你为什么不进来?”
庄翎微微抿唇。
她道:“……我身上有些脏。”
脏兮兮地去别人家里不好,庄翎不习惯。但这是她从前的习惯,现在她心里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不习惯,虽然说脏兮兮的去别人家里不好,但是,一旦她觉得这不好、不应该,就像是不敢一样,让人看了觉得她在害怕,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地位。
在这一刻,庄翎对眼前的一切生活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和排斥。
匈奴女人闻言却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将庄翎拉进毡帐里,很友好地对她说:“你是觉得衣服脏了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哥哥前两天正好给我送了一件新衣服来,我不喜欢,给你穿怎么样?”
说完,匈奴女人将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回摇篮里,走到胡床旁边的木箱旁,从中翻出一个包裹,她就在箱子旁打开包裹。
室内,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在小床上睡觉,小婴儿在摇篮里睡觉。
庄翎扫了一眼婴儿所在的摇篮,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摇篮上方的吊绳。
匈奴女人抱着新衣服走过来,将衣服抖开,让新衣服的肩膀对着庄翎的肩膀比较。
这是一件红色胡服冬衣,窄袖左衽,衣服主体是红色厚实羊毡布,袖口、领口、衣服前襟都装饰着毛很长的棕色皮毛,看起来很漂亮也很贵重。
只是衣服袖子和下摆都长一些,肩膀也更松垮。
毕竟庄翎现在才十四岁,长得又瘦,这成年女性的衣裳对她来说自然不能合适。
匈奴女人笑着说道:“部落里少有颜色这么红的衣裳,多漂亮!我偏偏不爱穿,你这样的小姑娘穿正好。”
庄翎看着眼前热情又大方的贝坎,她记得清楚,对方从来都不对奴隶亲切。
人一反常就不正常,很可能是别有用心。
她看了眼面前的衣裳,目光看向对面殷勤的贝坎,直言问道:“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做?”
正在热情比划衣服的贝坎闻言抬头去看说话的女孩儿,只见面前的汉人奴隶小女孩儿目光冷然认真,看起来是个不好哄骗的小姑娘,她面上略显浮夸的亲热不自觉淡了些。
贝坎对这汉人奴隶女孩儿说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你不是正需要一件过冬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