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说道:“雁儿,这会儿天气还早,我带你去买两身换洗衣服吧。”
说是买两身换洗衣服,卢琦却专挑一些好看好料子的衣服买,庄翎说“贵”,卢琦便道“并不缺钱”,依旧是强买了好几件贵重的衣服鞋子。
这会儿盐铁还是私营阶段,卢琦现在穿的粗糙,也是连日里干活的缘故。他做铁器生意,又在战时,并不缺钱。
他此时想要用钱稍稍赎回自己对身旁姐姐的女儿的失责与愧疚。
卢琦给庄翎买了衣服、鞋子,又要给她买首饰,庄翎拒绝了,卢琦便带她去吃饭。
等到下午,卢琦对庄翎说:“我是男子,不便照顾你,这些日子你仍是在王寡妇家里住吧。”
庄翎也点头,见此卢琦似是松了口气。
送她回去的时候,卢琦给王寡妇提了两条净肉,叮嘱她好好照顾庄翎。
从这一天起,庄翎隐约感到卢琦对自己可能另有安排,只是一时之间难以开口,夜里的时候,她想起胡盘盘曾经说父母在家里教女儿鼓瑟跕屣,媚视烟行,欲要将其献给燕王为姬,不由得皱了皱眉。
次日,她将葛师爷前些日子拿给自己的旧衣,清洗干净,待衣服干了,便交给衙门里一位差役,请对方将之还给葛师爷。
这两件衣服,虽说都是半旧,但在这个时代,凡是衣物就是财产,还是还给对方的好。
一连数日不见舅舅卢琦,庄翎只在王寡妇家里读书,对此并不焦躁。
又过了几日,卢琦请庄翎去外面食馆用餐,庄翎没说什么,干脆随人一起去了,她看得出来,自己这个舅舅是有话说。
到餐馆里,卢琦问店家要了些鸡鸭鱼肉、精米干饭,让庄翎吃,自己心里有事,举筷不夹菜,夹起菜又放在碗里,不去吃。
过了一会儿,庄翎吃过一碗饭,放下碗筷,和对面卢琦说道:“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卢琦看着庄翎,攥着筷子,又放下,为难一阵儿,到底吐出喉中一口气,说道:“我受了你母亲的托付,本该将你接回家去抚养,只是你舅母身子不好,又拖着你表兄表妹四个大小孩子,时常还要回家到父母跟前尽孝。我做生意天南地北,一年在家没有一个月,万事压在你舅母身上,她只一个人,也够受累……”
庄翎静静听卢琦讲话,只是说到这里,卢琦脸色有些为难,见面前女孩儿懂事,就越发难以开口。
他顿了顿,尴尬了一会儿,才说道:“雁儿,舅舅想将你送回到你生父身边去。他现在在长安做官,身居高位,颇得皇帝看重,前途不可限量。你跟在这样一位亲人身边,做个高门女,好过在你舅母身边,我们总归在商人之家,对你恐怕也是没法好好教养。”
说这些的时候,卢琦看起来有些失落,又似有些安慰。
庄翎面上不见欢喜,她静静看了对面卢琦一会儿,说道:“我在匈奴,曾遇到过一个同乡,她听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曾很热心的告诉我家里的事。她说我继父韩乐原是赵国人士,以椎剽掘冢为生,而我母亲早有婚配,两人却互生情愫,两人弃了我生父,带着我逃到原阳。”
人死已矣,庄翎原本不愿意多讲。
而卢琦早在听庄翎说这些话的时候生气起来,越是听她说,越是愤怒,而庄翎始终语气冷静,他气了一阵子,倒也渐渐压住了脾气。
攥了一会儿桌角,对庄翎说道:“那韩乐从前的确是邯郸恶少年,但他也惯常接济穷人,算不得太坏。至于后来他与你母亲认识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同公孙弘和离,带着你在老家织布为生。”
“后来两个人成亲,韩乐不习惯在山东,你母亲也愿意换个地方生活,两个人就来到了原阳。”
“你母亲先和离,又结新婚,与你生父并无关系。”
“若说隔阂,可能也有一些吧,当初你母亲与你生父和离的时候,正值他仕途失意,回来老家成了白身,而当时他继母年事已高,正好需要人照顾。”
说着说着,卢琦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一些,试想人总会对落难困苦时候离开自己的人心存怨恨,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叫庄翎去这父亲家里过活,对方难保不会将曾经对她母亲的埋怨转移到她身上来,虽说亲骨肉不一定如何报复,但真是那种生活,也不一定容易。
而自己家里,四个儿女全指望妻子,岳母身上又不好,他常年不在家里,也看顾不得这个外甥女……
卢琦心里两相为难,正在天人交战,眉头不觉越皱越紧,最后皱成了两个发抖的大包。
生父可能什么态度,现在卢琦的为难,跟着卢琦舅母管不过来更自由,生父官大恐怕在那生活压力也大。这些她都想得明白,但自己总归不是真正的雁儿,有个相对自由些的处境已是庆幸,没有与赖着亲人顺从自己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庄翎道:“舅舅,我愿意往长安去投奔生父。”
卢琦闻言又是愧疚又是欢喜,卢琦对庄翎好生尴尬,更无话说,不一会儿就带庄翎离开了饭馆。
庄翎一个人慢慢往王家走去,想到将去长安生父身边,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但转而又想,来到两千年前的大汉,怎么能不去现在的长安走一走呢?
想到这里,内心不由得也生出些许振奋来,她心里想着事,眼睛则看着春日风景,就这么一路看着。
三月初,日暖风曛,路旁有一株野生桃树枝子上桃花初绽,庄翎瞧见,觉得很有几分美丽,心里不觉渐渐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