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阴风还在不停打转,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发花,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就悬在屋子中央,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这鬼魂浑身都裹着厚重的怨气,周身散发着刺骨的阴冷,连床幔都被吹得轻轻晃动,屋里的温度降得极低,哪怕是盛夏时节,都让人觉得浑身发冷,桌椅上都像是凝了一层寒霜。换做寻常人,早就被这股阴森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连喊都喊不出声,更别说淡定地待在原地。
可乔婉笙半点惧色都没有,非但不怕,反倒盯着眼前的怨鬼,轻轻笑了笑,眼神平和又沉稳,没有一丝慌乱。这点程度的怨气,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判官本就是镇得住阴邪、管得了亡魂的身份,自然不会被区区怨鬼吓到。
她手里依旧握着判官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看着这被怨气包裹、浑身都在颤抖、满是不甘恨意的少年,心里已然了然。这怨鬼,根本不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而是被她手中判官笔的灵力,硬生生吸引过来的。
判官笔是她在地府的本命法器,至阴至正,专管世间冤屈、净化亡魂怨气,对世间滞留的鬼魂有着天生的牵引之力,尤其是这种怨气滔天、含冤而死、久久不得解脱的亡魂,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魂魄,会顺着判官笔散出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到她面前,寻求一个公道,一份解脱。
乔婉笙看着这道无助又充满恨意的鬼魂身影,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握着判官笔,凌空轻轻一挥。只见一道淡淡的银光,从笔尖倾泻而出,在房间四周快速划过,瞬间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把整个卧房牢牢笼罩起来。
这结界既能彻底隔绝屋内的阴气、声响和异动,保证不会惊扰到府里熟睡的乔慕安,还有院子里的雾月、花栗几个小家伙,也能稳稳稳住这怨鬼的魂体,不让它因为情绪激动、怨气暴涨,导致魂体溃散,彻底消散在世间。
做完这一切,乔婉笙才放缓语气,对着眼前的怨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地府判官的气场:“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挣扎。我是地府判官乔婉笙,和拘魂的黑白无常乃是同殿任职的同事,专管世间冤屈,净化亡魂怨气,为含冤之人讨公道。你身上怨气极重,定然是含冤而死,心中不甘,若想解脱,就把你的遭遇、把让你积攒这么重怨气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她太清楚世间鬼魂的执念,但凡怨气深重、不肯投胎、滞留人间的,无一不是生前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多是被人残忍杀害,死得不明不白,心中恨意和不甘难以消散,魂魄才会被怨气困住,无法入地府轮回,只能在人间漂泊,受尽苦楚。
眼前这少年鬼魂,怨气浓到发黑,几乎要吞噬自身魂体,定然是生前被人残害,受尽折磨,死后还无人为他申冤,才会积攒下这么深的怨念。
那怨鬼被乔婉笙的话语安抚,又感受到判官笔上纯正的地府灵力,原本躁动的魂体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散发刺骨的阴冷,只是周身的怨气依旧翻涌,透着浓浓的绝望和恨意。
它沉默了片刻,用那沙哑、干涩、满是血泪的声音,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是痛苦:“我叫张意……我爹娘是乡下种地的农民,一辈子靠种田卖菜为生,本本分分,就想让我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不要再像他们一样受苦。我从小就知道爹娘不容易,读书格外用功,成绩一直是最好的,好不容易凭着才学,考进了京城的白鹭书院,想着能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中举人,给爹娘争光。”
说到这里,张意的魂体开始剧烈颤抖,怨气瞬间暴涨,周围的阴风都变得猛烈起来,声音里满是屈辱和愤怒:“可我进了书院才知道,里面的学子,全都是京城里有钱有权人家的公子少爷,他们个个衣着光鲜,看不起我这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变着法地欺负我、排挤我。我去找夫子说理,可夫子偏袒他们,明明是他们主动寻衅,夫子却说我出身卑贱,骨子里自带粗鄙,是我自己招惹是非,活该被他们欺负,让我忍气吞声,不许再闹事。”
“我想着爹娘的期盼,想着自己的学业,一直忍气吞声,从不跟他们起冲突,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可我的退让,反倒让他们变本加厉。每次夫子讲完课,他们就把我堵在书院偏僻的角落,打我、骂我,专挑身上衣服能盖住的地方动手,从不打脸,就是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他们还逼着我给他们写课业、抄文章,稍有不顺从,就是一顿打骂。”
“我一直熬着,想着熬到科举考试,考中举人,就能离开这个地狱,就能摆脱他们。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给我。这次科举院试,我明明答得极好,胸有成竹,可放榜之后,我却名落孙山。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们几个人联手,偷偷把我的试卷掉包了,把我的答卷换成了空白卷,而他们靠着偷来的成绩,纷纷榜上有名。”
“我去找他们对质,他们非但不愧疚,反倒肆意嘲笑我,说我一个乡下穷小子,根本不配考中,还说多亏掉包了我的试卷,他们才能高中。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时冲动动手打了他们,可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四个。他们被我打了之后,恼羞成怒,对着我拳打脚踢,下死手把我活活打死了……”
“打死我之后,他们害怕事情败露,趁着深夜,把我的尸体偷偷扔进了城郊的河里,草草了事,对外只说我自己失足落水,意外身亡。我爹娘是乡下人,无权无势,根本没人肯为我们做主,这件事就这么被他们压了下来,不了了之。我死得太冤了,我不甘心,我日夜看着他们拿着我的成绩风光无限,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看着我爹娘以泪洗面、告状无门,我的怨气就越来越重,被困在世间,不得解脱……”
说到最后,张意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魂体被怨气包裹得几乎要看不清身影,周身的恨意和委屈,充斥着整个房间。
乔婉笙静静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心里满是怒意和心疼。
出身贫寒就该被欺辱?努力读书就该被践踏?仗着家世权势,就能随意伤人、草菅人命、颠倒黑白?这世间的不公,实在让人愤懑。
她强压下心底的怒气,看着张意,沉声问道:“书院是?”
张意颤抖着点头,声音哽咽:“是白鹭书院。”
“那几个动手打死你、掉包你试卷的人,你可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乔婉笙又追问,眼神坚定,她一定要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为张意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