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归话落,沈盖云顿时酒醒。
众臣瞧见沈霆没有将半点眼神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直踏入殿门;而随后的沈言归未有训斥,只在擦肩而过时伸手将沈盖云身上的错金犀角带扶正了。
看那口型,沈言归似是在对沈盖云说:
——好自为之。
沈家一场笑话闹完,众人该庆贺还是得庆贺,不待恭维之声落地,郎喜尖着嗓子,拂尘一扫,高呼道:“陛下驾到!”
原本簇拥着沈霆的众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沈霆躬身跪拜与众人一道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吉帝虚扶住沈霆厚实的手腕,脸上的关怀与得宜的问候几乎同时出现:“爱卿请起,漠北归来,这一役辛苦了。”
“陛下威服四海,将士们只敢以万死相报,怎敢倾覆皇恩,陛下,言重了!”沈霆的声音厚重而粗粝,话说出口后这些年的不易就像风沙一般无痕飞去。
成吉帝很满意。
沈霆不邀功自重,很是识相。
但这样谦卑提防的态度,成吉帝又不是很喜欢了。
“沈卿,入席吧。”
成吉帝的视线落在沈霆身后跪着的沈言归,对方一直恭敬地低着头,即使察觉到帝王的举动也十分平静。
成吉帝走过去,示意沈言归抬头。
“朕有好多年都没再见过燕归了,如今再见,真如当年所说的那般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成吉帝望着沈言归的双眼,神情闪过刹那不易觉察的恍惚。
在场众人除了沈霆,并没人能猜到在这须臾间成吉帝想到了谁。
成吉帝对沈言归道:“你小时候,朕抱过你。”
“朕当时便说“燕归”这个名字好听是好听,只是太过文雅与戎马征战的沈家不符,不若叫做“言归”。”
“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2】
“满朝文武恭贺于你,却依旧平心静气,看来不管是“言归”的盛荣还是“燕归”的文雅你都实至名归。”
沈言归跪伏于地:“臣深谢陛下赐名之恩,必将勉力践行陛下所托之深意,戎马以报大陈。”
成吉帝颔首,语气略带赞赏:“很好。”
他对沈霆道:“沈爱卿,你有个好儿子啊。”
成吉帝一提此事,众臣就想到了刚刚被扔在门槛边上的沈盖云,当然还有今日更早些在城门口摔下马的沈观复,一时间纵然是脸皮极厚的高詹事都没出声附和。
“陛下,臣之家事……”沈霆摇头,“实在荒唐。”
沈霆与成吉帝是少年好友,只不过半生归来,两人已成权力的两端,但这并不代表沈霆不能用那些年少相知的了解去消弭眼前帝王的戒备心。
“哦?”成吉帝像是刚知晓此事。
“臣教子无方,言归能得陛下青睐是沈家之幸,可……”
沈霆顿了顿:“盖云嗜酒好玩乐,不成体统,武夫之勇在身,又与小儿持金过闹市有何异哉?”
“观复虽小,却已见胆气不足、昏懦有余之样,其才能浅薄更逊于两位兄长。”
沈霆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毫无维护之态,冷硬且不近人情。
“你就是太挑,”成吉帝反问:“当真不是你这侯爷将那治军严明的一套带入家中的缘故?”
沈霆也笑了,他像多年前一般,用着和当时还是皇子的成吉帝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那陛下行行好,替我管管?”
“也算是给臣的殊荣了,让这不争气的二人跟着几位皇子长长本事?”
沈霆话一说完,席间有着两分酒意的孟显允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不可!
成吉帝一笑了之:“你倒是一如往昔会打算盘,只是你刚回京,不急这一时。”
沈霆却不听成吉帝的建议,一味地恳切坚持:“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就为臣破例这一回吧。”
成吉帝转身,他未开口应允,目光却已向诸皇子席间环视而去。
一时间,包括太子孟琅允在内的皇子全都面带异色。
众皇子心中各有算计:对此兴致缺缺毫不在意者、一脸迷茫尚不清楚席间何事者,更有甚者在心中极力盘算着沈四所会带来的麻烦与利益。
成吉帝一一看去,目光还未落下。
孟显允盯着眼前的酒杯——孟华允和贤妃怕是极力想得到沈家的助力,若是真让沈四成了孟华允的伴读,那日后怕是会有数不清的破事缠上自己。
但也正如皇后前些时日所说的那般,自己万不能入沈家的这淌浑水。
兵权与皇权本就不可异处,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日后都干系重大,没必要以身犯险去赌沈家能带来的助力与帝王会产生的疑心。
孟显允垂眸紧盯住杯中酒液,眼神深得像是要看到那底下的波澜。
既如此……那便只有一人最为合适了。
孟显允自然地抬起眼皮,目光中正平和,眼尾余光却不留痕迹地落在了孟琅允的席位上。
东宫势弱,但太子毕竟是太子。
地位尊崇,心思深沉。
要是能顺水推舟让父皇将沈四安排到太子身侧做伴读,便是两厢得益。
这项最符合各方所需的选择已经考虑得足够全面,只是孟显允在想这件事过于理智清醒,忽略了那最致命且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真正做决定的人不是他。
他是皇子,但在其上更有帝王。
“显允——”
孟显允心中一跳,回眸时已与成吉帝深沉难测的目光交汇在了一处,令人无从反抗。
“你尚无伴读,可愿同观复同吃同住,同行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