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暑晕倒,伤寒高热更是屡见不鲜。
但祖宗之法不可变,众人牙咬碎了也没办法。
如果只环境艰苦就罢了,众人忍忍也能过;但书院授课的夫子们大多曾位极人臣,又饱读诗书,冷脸斥责时出口成章,骂得人狗血淋头。
诸人皆是王公贵族,自小金尊玉贵,在家中连句重话都没听过,被骂后屈辱懊悔之状恨不得直赴黄泉见祖宗。
故言去琼林书院上一日课是勇气可嘉,能日日上课身心必定绝佳。
孟显允从未告假一日,堪称另类。
连惯会鸡蛋里挑骨头的李直曲都无话可说。
沈观复身上披着的紫金大氅内里缝着厚实的狐裘,本就防风。
那件特地为他带上的衣裳,也是担心他那条还没好全的腿在久坐时会冰冷。
沈观复是突发奇想地要来上学,就这样孟显允还记得让三山多带件衣裳。
沈观复:“殿下……”
孟显允照旧,看书不爱抬头:“怎么?”
沈观复食指轻轻敲击在紫檀桌上,不知他想了些什么。
他说:“那我去穿上咯,殿下要是冷,我就靠你近一些。”
孟显允继续翻书页,面对沈观复的撒娇不作多言,回应:“嗯,三山,带沈伴读去内殿将衣服换上。”
此时,书院中已陆续有人到来。
先来的两位一是太子伴读周陵,另一位是竟然是李直曲。
周陵因为和孟琅允和孟显允关系亲近,客气地同孟显允行了同窗礼。
李直曲住在国公府里,平时日上三竿也不见得会起来,今日稀奇,想必是有事情。
孟显允问过周陵得知孟琅允卧病在床,今日也不能来了。
“散学后我和你一同去看望皇兄。”
周陵说话声同性格一样,温和无害:“近来新得的梅花白毫清冽幽香,十一殿下不妨陪太子品茗一盏。”
孟显允允首:“自然好。”
周陵落座后,李直曲也没吭声。
其实李直曲向孟显允客套两句也无妨。
上次的秋狩之事,孟显允还可以说得上是“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再往小了说,孟华允和孟显允不过兄弟之间的不对付,并没有真正撕破脸皮。
李直曲这样横冲直撞,不值当。
只是李直曲不去问候孟显允,孟显允自然不会搭理他。
李直曲杵在窗前,不知道是吹冷风终于吹明白了。
李直曲嘴角微动,刚要说话:“十一……”
沈观复:“——殿下!现下我一点都不冷了!”
从内殿出来的沈观复不仅添了件衣裳,就连手中也捧上了小暖炉。
他兴奋地说:“三山的包袱里什么都有,竟然就连炭火都备好了!”
沈观复蹦到孟显允身边,直接略过李直曲,当这人不存在似的,诧异与问候都没一声。
孟显允:“穿暖和了就坐过来,规矩一些。”
周陵问:“可是沈小公子?”
见到孟显允颔首,周陵又言:“那日宣德夜宴没能一见,今日相逢可是有缘。”
“这位是成吉十二年的一甲进士,周御史之孙,周陵、周峪柏。”孟显允向沈观复介绍,“和你一样,周兄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孟显允先说周陵的进士身份再说他是御史之孙,这种不露声色地抬高很有分寸。
“我腿脚不便,往后再仔细拜会周郎君可好?”
沈观复和周陵初次见面,行礼自然要规矩些,不然就落了孟显允的面子。
沈观复回话后,借力起身,有样学样向周陵回礼,行礼时的些许偏差在先前那番话的掩饰下反倒显得稚嫩无邪。
“怎当得起小世子的一声“郎君”,世子礼重了。”
“嘿嘿,怎会,家父时常叮嘱我敬重读书人,周郎君是进士官人,不嫌弃我不通文墨就是看重我了,何来礼重一说?”
周郎君看着沈观复令人生喜的面容,在听过他的回话后,客气地同孟显允说:“沈小世子真是个妙人,殿下有伴了。”
孟显允微微一笑。周陵还真是圆滑。
李直曲在几人停话的间隙,想将话插进去:“这……”
沈观复又出声正好打断:“殿下!”
李直曲:“……”
孟显允:“怎么?”
“殿下散学后要同周郎君去看望太子殿下是吗?”见孟显允点头,沈观复问:“我能跟着殿下一起去吗?”
不等孟显允拒绝他就开始缠人:“我想和殿下在一起,殿下先前也说周郎君和我一样是伴读,他在散学后都去陪太子殿下,我也要一样。”
周陵见孟显允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无奈,心说孟显允这还真是养了个孩子。
沈观复这样柔软情缠的孩子,不像是靖远候那样冷厉的人能养出来的。
类其夫人?
周陵比在场诸人都要年长,对京中旧事自然知晓得更多。
靖远候沈霆唯有一妻,是朝中编撰谢家的女儿,名唤谢京安。
谢父曾在王府授课,是先帝的授业恩师,故谢京安与沈霆及当时尚未即位的成吉帝自幼相识。
谢京安在平梁留下的传闻并不多,在嫁与沈霆之后更是鲜少住在平梁。
周陵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那些零星的传闻,拼拼凑凑,眼下的沈观复……似乎也不像谢京安。
这份纯然许是天生的吧。
孟显允:“又胡闹了。”
沈观复扯了扯孟显允的腰带,说小话似的:“我不想一个人留在未济殿,殿下,别留我一个人。”
沈观复:“空落落的……”
沈观复仰头望着孟显允,仿佛孟显允如果说出拒绝的话语,他就要和屋外的积雪一起消融了。
——没用。
李直曲心说孟显允怎么可能会答应沈观复?
沈观复没和孟显允相处多久就自以为孟显允好说话,真是天真。
孟显允:“好,我去和太子哥哥说。”
孟显允的应允很轻,轻得李直曲猛回头看向沈观复的眼里都带着惊疑。
沈观复定定地望着李直曲,眼神避也不避,对着李直曲故意问孟显允:“殿下,这位郎君也是进士官人吗?”
身无功名的李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