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凌晨零点，韫玉死了。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凌晨。

死因：山崩。

被那些泥块和碎石裹挟着下坠时，韫玉脑子里空白一片，死亡的前秒，他看到好多人飘在天上，俯身将自己围成一圈，好不热闹。

韫玉生前性情孤僻冷淡，时常被隔绝在人群之外从未见过这等景象，没想到能在临死前看到……

恍惚间好像眼前闪过一点亮光，混在崩落的碎石块中直直向他砸来。

“啪”一声，韫玉眼前一黑。

七日后，九泉之下，奈何桥上。

一位老妪立于河边小亭中，身前是口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可老妪却无暇顾及它的沸腾，此刻正佝偻着腰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瀑布似的簿册。

右手边是已经看过眼的那部分，堆了足足有半人高，底部呈半透明状显，可见簿册早已堆叠了许多。

左手边的骨碗摞成了有一人高的“墙”，墙的另一面摆着石桌，石桌上虚虚坐着一只鬼，双手端着骨碗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头浓密的乌黑青丝，咕嘟咕嘟的喝水声时不时泄出。

等等……喝水声？

“咚”地一声闷响，骨碗落在桌上，撑在两侧的手背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瓷白，薄薄的皮肤肌理隐约可见，青色血管异常显眼，这那是鬼？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视线向上，会发现这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竟然还是个面容稍显稚嫩的少年。

半晌后，少年很轻的打了个饱嗝，漆黑的瞳孔比奈何桥下的江水都要浓上几分，此刻一言难尽的盯着眉头紧皱的老妪，道：“老婆婆，你这汤……兑水了吧？”

“你放屁！”话音刚落，老妪碰一声把簿册摔在地上，回头恶狠狠的盯着这个简直bug一般的存在，愤愤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在轮值这天碰到你这个难缠户。”

韫玉：“……”

你以为我很乐意来吗？

似是早已被韫玉的哑巴个性磨平了脾气，老妪现在也只是单纯发泄着自己的不满，猛地一隐身瞬间闪到韫玉眼前，指着自己全黑的眼眶，凄惨道：“看到这个黑眼圈了吗？我已经因为你连续加班七天了！！！”

是啊……都七天了，上头尸体都发霉了，下面这里的轮回簿上还没上传他的名字呢。

“明明就是你们自己业务能力有问题吧……”眼看这张脸要怼到自己睫毛上，韫玉几不可查的向后一仰，淡淡开口。

老妪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心里是又气又委屈，眼前这个“鬼”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心跳都还在呢！她要怎么把人送去往生！？？

她担任孟婆职位已经过去千年之久，送去轮回转世的人以亿万计数，还从未碰到如此案例，堪称职业生涯的巨大滑铁卢。

孟婆看着身前逐渐构成一堵墙，心里揪着疼，好浪费啊……

身后还有鬼在催促，孟婆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和这人掰扯了，因为有了对比，她现在甚至觉得外面那些无脸无四肢的鬼魂分外可爱。

更何况，她的职责是送鬼往生，身前这个“人厌鬼嫌”两边不讨好的年轻人并不在她的业务范围之内。

孟婆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逻辑自洽完美无缺的理由，第一次兴高采烈的回去上班。

韫玉在原地叹了口气，鸦羽般的睫毛半敛着，低头去看自己藏在衣袖的手腕，那里正躺着由红色血管构成的数字，在本就因虚弱而苍白的皮肤上轻微凸起，像是随时能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带去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性命，猩红又刺眼。

——16。

想起这个数字的由来，韫玉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幼体弱多病，被一个路过的神棍指出是因为魂魄不全的原因，家人在那个神棍的帮助下带着他拜了山上的神仙为师，说是这个师傅可以庇佑他活到成年，在他成人之际要来山上还愿才可以继续活命。

说是神仙，说是师傅，按世间常理而言，他应该是一个人。

其实不然，那是一棵树，桃花树。

韫玉从不相信这颗树，确切来讲他从不相信那些神鬼之言、阴阳两界，不过是为了给尚在人世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念头而已，他觉得自己能活这么久纯属命大，要真有神仙庇佑，这么多年的病痛缠身算什么？算他爱吃苦吗？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在这天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抛弃了幻想中独自燃烧的蜡烛和蛋糕，因为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祖宗十八代轮番给他托梦，导致他整个十七岁睡好觉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了他们在天上能安息，韫玉毅然决然的回到老家，在深夜去爬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山。

结果显而易见，山崩了。

简直坑儿子，坑孙子！

现在韫玉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毕竟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他死了，没死透。

就在他把贡品摆到台上并虔心默念自己在百度百科上搜到的还愿台词时，自己的手腕内部莫名其妙就浮上了一串数字——60：00：00：00。

可能是对自己身体的心有灵犀，韫玉当即就明白这是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那么问题来了，60是怎么在七天之内变成16的？

一旦开始思考这个话题，韫玉不由得眼神一暗，幽幽地转向那个蹲在畔边探出食指在河面上画圈圈的背影，沉寂的河面被指尖推起涟漪。

这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身着一袭嫣红色的广袖长衫，外面层层披着半透明的薄纱，昏暗幽深的自然环境下，犹如暮春枝头将坠的最后一瓣桃花。

无论是这个穿衣风格还是背后的布景，韫玉都只在古装电视剧上看到过。

如今身临其境，乍一看上去觉得有几分凄美，韫玉不觉有点晃神，可当他聚焦到那只百无聊赖的右手时，再美的场景也看不进去了。

因为那里赫然也有着一个数字，和他一样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