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宁市第一人民医院。
虽然是因为韫玉才来的医院,但真到了这里,跑前跑后的人反倒成了他。
韫玉病习惯了,也就刚开始那一阵不好受,后来不管心里再怎么被铜钱烧的慌,面上的依然能镇定自若的行动,当然也有一部分要归功于纪晏。
他是看周新怡的状态实在不好,头上伤都见血了,周围皮肤也开始溃烂,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风险很大。
医生和周新怡相对而坐,细致地处理着伤口,嘴里嘱咐着之后需要注意的点,韫玉则是靠在墙上,视线锁在对面不停转动的钟表,一边靠纪晏帮他调理身心维持理智,一边和他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看着指针跃过十二点,时间就剩两个小时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像照妖镜一样,往人脸上一怼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自己爬出来吗?韫玉内心有点绝望,脑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问:你不是说魂魄寄宿只有我的铜线能做到吗?难道她不是寄宿,而是夺舍了周新怡的身体?
不,之前你护着她躲篮球的时候我暗中感应过一遍,并无任何法器傍身,我也不认为一个普通人会在死的瞬间就顿悟到那些夺舍寄宿的戏法。纪晏回道:我更倾向于附着,不像法器便携,不似夺舍般噬心,而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人死在情感最充盈的时间,形成的执念感染到物品上,被生人携带,进而造成三魂滞留阳间。
听完纪晏的解释,韫玉醍醐灌顶:算是法器的变体,不过没那么正宗,对吧?
纪晏:点头
韫玉:“没必要把自己想做的动作口语出来。”
“什么?”周新怡和医生双双侧头,面露茫然。
“……没什么。”韫玉木着脸答到。
纪晏在脑子里大笑起来,吵得他头痛。
韫玉抬眼把周新怡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又回想她一路上的表现,内心摇头。
似乎也没有什么让她特别珍重的物件。
为什么不硬上呢?像你当时抽取那一魂时一样,干脆利落的把其余二魂吸出来,省时省力。纪晏笑完,终于回复平静,语气正经了几分。
“……”韫玉突然沉默了。
一缕鎏金漫过层云,从窗口淌入室内,听了他的话,韫玉不由得敛下眼睫,盯着被晨光照出的浮沉愣神。
比起为什么不这么做,我更想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韫玉独自想着,并没有把这句话传达给纪晏。
但纪晏就像有读心术一般,总能窥探到韫玉的所思所想,顿时了然,也不再勉强。
倘若她们的确是母女,那强行拆散这种行为对于韫玉而言,应当是很难去做的。
生死本就是人生不可跨越的鸿沟,天理伦常往往刚硬果决、不容置疑,人也总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留下满地遗憾却无处寻觅。
可现如今,世界像她展露了奇迹,人当然会趋于本性选择隐瞒、选择逃避。
在韫玉推测出这个答案并坚定这个答案的过程中,纪晏比谁都清楚他内心发生的情感转变。
不是不找,不是不看。
而是不敢找,不敢看。
可又不能真的放下不管,毕竟纪晏当时说的后果也并非戏言。
纪晏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和果然如此的纵容,说道:你这些天绷得太紧了,忘了我说的吗?不是让你拆散她们,而是让你了却这段执念,让未归的魂灵安息。
她们的记忆会永远记得彼此,这是刻在生命中的痕迹。此刻的纪晏,好像真的成为了为韫玉指点迷津的师傅,语气温柔坚定:离开并不意味着消亡,也并非终点,它仍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世。
恍惚间,韫玉好像能想象出对方对着自己露出一张淡然的笑脸模样。
而经由韫玉的眼,纪晏看到周新怡静坐在医生对面,姿态文静恬然,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发丝被晨曦照成枯金色,亮光洒遍瓷白地砖,却好像从未涉及少女一分,唯有耳畔是时不时泄出的粼粼波光,夺目耀眼。
你其实已经发现了,对吧?纪晏说。
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但有时候,人活在当下,不能总困在名为“过去”的樊笼。
医生不知道碰到了那里,周新怡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很轻的“嘶”了一声,下意识向上抬手抵挡,衣袖顺势滑下,韫玉紧跟着眉头一皱。
他看到细瘦的胳膊满是淤青。
纪晏说:你一定要向前走,她也一样。
就在这时,医生放下最后一件工具,创口处理好后韫玉又去买了一点消炎和活血化瘀的药膏送给她。
出了医院,两人没有选择分开,而是不约而同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周新怡在吃着煎饼果子,韫玉则是对着来往人流发呆,彼此各怀鬼胎。
一只狸花猫不知从何时出现,鼻尖一直顶着煎饼果子嗅,周新怡见状,把剩下的那小部分放下,黄猫顿时眼冒金光,风卷残云的开始舔食。
周新怡一直没什么精气神,看着像饿狼一样的小猫,语气蔫蔫的问:“你也有幻想朋友吗?”
韫玉闻言侧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什么是也?什么又是幻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