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突然出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送妈妈走?”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韫玉愣了一下,先一步解释:“她在阳间滞留太久,本该魂飞魄散的,但之前因为镜妖的存在勉强吊着一口气,如今和镜妖分离,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你应该能感觉到,她的魂已经很稀薄了。”韫玉说:“我原本的打算……是今晚吃过晚饭后就送她往生。”
周新泽看着灯光下嬉闹的小孩影子,闻言也没有过分激烈的情绪,很平静的接受现状,说:“我今晚耽误你时间了吧?”
“怎么会?”韫玉摇头道:“本来今天的安排就剩送你们往生了,是早是晚到不是很重要,倒是你……”
韫玉侧头看着少年,因为过往经历,周新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冷静沉着,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生命,其实已经被定格在往年。
“我以为你会更想和母亲多待一会儿。”韫玉说。
“确实想,但总要分开的。”周新泽把脸埋进掌心狠狠揉了两下,闷声说:“可不可以再等几天……”
韫玉:“什么?”
“再等几天,我和妈妈……”周新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有求于人,而自己的要求太不合理,他说的磕磕绊绊,但韫玉明白了。
“不是我愿不愿意等的原因,是许苒等不了了。”韫玉缓声说:“她的魂魄过分脆弱,如果再不及时入轮回,会死的,你知道我说的‘死亡’是什么意思吧?”
“即便她能接受,即便你能接受,但我不行。”韫玉难得严肃:“因为这会让因果消失,她的存在会被抹消,她生前所认识的一切都会陷入混沌与失序中。”
就像蝴蝶效应。
韫玉想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活下去,也想尽可能帮助溺在泥沼中的人,但并不想让自己的私心成为灾难背后的推手。
诚然,一旦涉及生死,总少不了诸多遗憾和无可奈何,韫玉既然走在这条路上,就势必要规范好自身行为的界限。
周新泽自然也明白这点,没有质问也没有无理取闹,好像韫玉的回答早就在他心中上演过千万遍。
“我只是……还不太放心新怡。”周新泽说:“我想在临走时再见一见她,我想亲眼看着她迈入新的生活。”
周新泽眼眶发红,鼻尖也跟着发酸,从小到大,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能静下心听他说话。
“我的一辈子太糟糕了,但她还有机会,她的路还没走绝,如果新怡能走出去,就能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韫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问:“你相信我吗?”
见周新泽一脸疑惑,韫玉解释说:“如果我说,你们放心入轮回,我会找到周新怡,会把她拉出来,你愿意相信我吗?”
周新泽沉默了,韫玉也明白这份沉默的含义,并不强求:“我知道这很难,你不信任我,我也能理解,但我的立场不会改变。”
“如果你也很坚定自己的立场的话,那我能做的,是彼此各退一步,你也不想自己的母亲消失吧?许苒必须入轮回,但你可以留下来,以魂魄的形式寄宿在我的法器内,等事情结束后,我会送你再入轮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围欢闹的人影逐渐退去,周新泽坐在长椅上,暖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却照不出他的影子。
韫玉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周新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也知道自己确实占了他不少时间,站起身准备回去。
看着周新泽落寞的背影,韫玉心里总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跟上去。
为了让周新泽“买东西”的理由逼真一点,韫玉还在附近买了些水果。
到家的时候纪晏和许苒已经把那些残羹剩饭给收拾好了,韫玉切了些水果出来,几人零零散散的吃了点,没人提许苒的事情,就好像不提事情就不会发生一样。
韫玉本想自己做这个催命鬼,正准备开口,却不想许苒竟然会主动提及。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呀?”许苒整了整头发,表情轻松自然,看上去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现在。”镜妖和周新泽都不想说话,纪晏把选择权交给了韫玉,这个决定也只能由他开口。
“那走吧……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你把这个拿好就行,护魂用的。”韫玉摇头,递给许苒一张符篆,她的存在太特殊也太脆弱,别说是黄泉路,韫玉毫不怀疑许苒可能连鬼门关都撑不住就要魂飞魄散。
因为是正规流程,韫玉这次去冥界要规矩的多,没有那些轰轰烈烈和地动山摇,缺点是比较费时间,但不重要,主要还是想陪许苒走一段路。
冥界大门敞开,他们步入这片被无尽幽邃与诡谲浸透的永夜之域,饶是韫玉也是第一次这么正经的观察这里,毕竟以往都是直达奈何桥的。
墨绿和幽蓝色的鬼火彼此交叠,星星点点的缀在柳枝上,地面上浓雾弥漫,夜空中高悬着一盘巨大的霜色圆月。
圆月之上,似乎还有流动的银河。
阴风卷地而起,浓雾却经久不散,一座巍峨巨阙静立于高月之前,撑天巨柱矗立两侧,厚重柱石上盘踞着森森阴骨,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冷白的光,鬼门关三个大字嵌在正中的牌匾上,字迹遒劲雄浑。
阴阳于此正式分界,有进无出。
鬼卒把手门关,查路引、验生死簿,周新泽走到这里时脚步有些迟疑。
“放心,即便进去了,我也有能力让你出来,这是最后一程,多陪陪她吧。”韫玉看出周新泽的迟疑,靠近轻言道。
周新泽闻言点了点头,自嘲的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