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始至终都怯懦、软弱、无能，内心总承着愤恨与不甘，可这么多年却从不敢外露半分，一直以来装成一个所谓的“好孩子”。

周新怡不断给自己洗脑这是伪装，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杀死那个人，可当机会赤裸裸的摆在面前时，她又总是后退畏缩。

就像过去和周新泽同居的那几天，每次想要对周凯动手，都要提前弄出点动静，祈祷有什么人能阻止自己，事实也和她想的一样，周新泽每次都会出现，不厌其烦的阻止自己走向末路，她需要有根线时时刻刻吊着自己，只有这样才会安心。

周新泽就是她找到的那根线，线的一边是身为一个人的道德底线，另一边则是被复仇催动的阴暗面。

可那根线突然不见了，她就只能下坠。

即便母亲都已经死亡，她仍旧没有杀死那个人的勇气……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废物无能……

这样一个废物，这样荒诞可笑的十来年，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周新怡越陷越深，十几年来积压的情绪似潮水般涌来，轻而易举便冲破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房，终于在濒死时完全爆发出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周新怡本就和韫玉在角落里，如今更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怀中是这些天一直陪伴自己小猫，耳边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她独自一人宣泄情绪，哑着嗓音不知在向何人质问：“我做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啊？！”

“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人生？为什么不从一开就打死我，为什么要让我活到现在，带我走吧，带我走……让我死掉。”

韫玉不忍见她这样，正想抬手拍拍肩膀安慰，可指尖抬到一半，看到自己手腕处极速流动的数字时，双眼瞬间瞪大，这不对，为什么流速比之前还要快？

那些模糊的猩红字迹犹如实质，瞬间慑住韫玉心魄，胸口一阵刺痛，像是被一柄利剑捅穿，即便身处炎热的火炉中，他仍是惊起满身冷汗。

三个小时……

他侧头看向纪晏，想要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可实在太痛了，无数细密的神经连在心口，韫玉面色瞬间煞白，连眨眼的能力都失去了。

不会吧……他们不会真要死这儿了吧？

韫玉身体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手心的数字流动，还剩两个小时……

这不是医生来就能救得了的，韫玉有些绝望的想，因为痛感让他没有了任何知觉，以至于没有察觉到纪晏轻微抖动的狐狸尾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模糊听到身旁女生绝望的哭喊变了调，突然安静下来，似新生的婴孩牙牙学语，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般将信将疑的试探，带着不可置信的期许，小心翼翼地呢喃着两个相同音节。

……妈妈。

身上狐狸的重量似乎减轻了，韫玉思维急了一瞬，大脑想要伸手留住对方，身体却被心口的刺痛狠狠钉在原地。

你要离开了吗？韫玉突然感到一丝茫然，身上的重量似云烟飘散，只有冲天的焰火炙烤着肌肤，是唯一真实的。

还剩一个小时，韫玉不想认命，他知道这里是四楼，不知道搜救什么时候到，跳下去活命的概率有几成？

身上的重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托起，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很熟悉，像他不久前做的梦，梦里韫玉也经常这样躺着……

他突然间有了倚靠，害怕这力量再度消失，整个人变得躁动起来，眼皮很重，已经很难支撑他视物，可手腕的数字依旧刺眼，相比之下，更像是刻进脑髓。

还剩十分钟，韫玉确定自己等不到了，那纪晏呢？死后他们还会在奈何桥相遇吗？可对方已经是鬼魂了……

浓烟呛得韫玉咳嗽了两声。

纪晏会去那里？韫玉迷蒙间想，好像从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累了一天，怎么还是想东想西的？”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闯进脑海，沉稳温润，瞬间抚平了韫玉所有的焦躁与不安，似羽毛般盈薄的触感覆在眼皮上，卸去他长久的疲惫。

“睡吧，醒来就好了……”

还剩五分钟，韫玉无力支撑，也可能是潜意识里的信任，让他放心在这片刻温暖中缓缓闭上眼。

最后一分钟，他好像听到救护和消防车呜哇呜哇的尖锐警笛。

韫玉的意识伴随着周身萦绕的暖流流入一片纯白的梦境，梦里只有一株长年不谢的桃树，粉蕊缀满枝头，构成一树春霞，繁而不乱、艳而不俗。

可当他靠近时，却发现它的树干上缠绕着数之不尽的荆棘条，一路蔓延至枝头，那簇簇繁英，原来是被血染红的。

即便知道靠近就会受伤，韫玉还是潜意识想要触碰，每走一步都像被千刀万剐般，内心深处好似天然对它有这某种恐惧，不断警戒阻止自己。

韫玉就在这样撕扯的意识中伸手，他好像早已知道未来的结果，可无论多疼多苦，都想要再拥抱一次，然而，当他真正靠近时，桃树却突然不见踪影，似一缕青烟散在空白的背景中，甚至没留下一片花瓣。

韫玉怔愣一瞬，眼看荆棘从地底重新生长，逐渐缚住他的脚腕，而后一直向上至腰际、脖颈，而从始至终韫玉从未想过离开，他知道对方还在，它一定还在某处，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直到苍穹之上赫然显现出一柄利剑，骤然捅向心口。

“嗬——”

韫玉猛地睁开眼，意识一时间还没从噩梦中回神，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伴随着耳边机械运转的滴滴声静静喘气，他还能听到心脏嗵嗵跳动的声音。

韫玉左右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环境，是医院……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