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孟琼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四年前吧。”
韫玉眉间轻蹙，过去这么久，他应该已经入了轮回。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呢？”韫玉不解地问。
照理说长辈和女儿除了个别特殊情况，一般很难会有太沉重的内疚和亏欠感。
“我……”孟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只是把头埋的更低：“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他的……我……”
韫玉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等她顺过气后就没再深耕这个问题。
“方便把你的手放在我手上吗？我可以感应一下他现在的状态。”韫玉的话语始终放的很轻，尽力让孟琼放松下来。
看到她把发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韫玉缓缓闭眼。
有孟琼这个链接存在，韫玉的脑内逐渐展现出一片没有尽头的线条，它像蛛网般互相连接，无规则的疏密，构成了孟琼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韫玉引导着孟琼的魂魄在这盘网线上游走，很快摸索到一缕似有若无的灵感，那是她的父亲。
韫玉感到一股暖流通过孟琼传达到自己的内心，他借此感受着对方的生平。
这种仪式没有确切的画面，只有他愿意带给你的感受，起初是一团火，代表新生的婴孩呱呱坠地，细碎的呜咽像隔着薄纱，没一会便消失了，他变成一缕悠长平缓的气息，和韫玉这些天看到了魂灵没有任何不同，它平凡，普通，可能会有忧愁烦恼，但总体还算顺遂。
火焰仍在燃烧，不息不灭。
韫玉试着与之产生更深的共鸣，可下一秒，原先平稳的火焰却开始躁动，这不正常，韫玉难耐的皱着眉，一个人的生命走向终结，它本该逐渐熄灭，怎么有了愈演愈烈的势头。
那种安稳与祥和骤然逝去，它带给韫玉的不再是温暖，而是钻心剜骨般的疼痛，每一寸神经都在撕裂哀嚎，破裂后重组，重组又破掉，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呼吸被碾碎，灵魂被稀释，韫玉几近窒息痉挛，每一次肌肤都仿佛有亿万毒针穿过，就好像他已经在鬼门关走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不能让他安稳闭眼，死亡成了奢求，韫玉想要逃离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这是命运，是那个人的命运，自己既然贸然闯入就势必要完整的体会。
火势愈燃愈盛，一层更比一层猛烈，就当韫玉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时，它又猝然熄灭，仅仅一瞬间，戛然而止，谁都没有预料，所有的反抗和怒吼荡然无存。
“呃！”
韫玉倏然睁眼，下意识抓紧身边的人，闭眼不受控地喘着粗气，以证明自己活着，他突然得救，却没有任何欣喜，始终心有余悸。
即便当时山崩他坠到冥界，也没有今日让他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了……韫玉想。
纪晏皱着眉，用手给他顺气，他没办法设身处地感受韫玉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探查到对方本就稀薄的魂魄在刚才无限趋近于无。
“你看到什么了？”纪晏问。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孟琼。”韫玉摇头，面上还是很虚弱，言辞却冷冽有力：“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孟琼闻言瞬间瞪大双眼，似是被这个问题怔住，先是很轻地摇头，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直接从沙发上滑落，抱着头呢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我什么都忘记了，我不想知道，我——”
“孟琼！”
对方的情绪突然转变并不在韫玉的意料之内，他也被下了一跳，出言喊了一声。
“啊？”
孟琼被他叫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看到韫玉始终沉静的脸，心态也被稳住几分，轻声问道：“……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韫玉摇头：“或许能也许不能，但在这个问题之前，你要告诉我他到底为什么死，他死前经历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觉得愧疚，你——”
“我不知道！”孟琼突然喊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更不知道他死前经历过什么，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我——我就是想见见他，让他在我的记忆里能有一张人脸……我……”
孟琼越说越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仰着头，尽力不然眼泪掉下。
“我不知道……见不了就算了吧，我不见了，今天打扰了，我也不是故意吼你，我更多是在吼我自己。”
前后不过几分钟，她就从挣扎变得激动又很快调整好情绪，像普通朋友聊天一般带着些许轻快地说：“抱歉，今天在你这里耍了脾性，我不是有意的，忘了今天吧……对不起。”
孟琼说完转身就往门口冲，韫玉想拦却被对方躲开了，意识到她心意已决，强留没有任何意义。
韫玉拿出手机联系了周新怡，询问她对孟琼父亲知道多少。
对面消息回的很快。
：好像是中介？我也不清楚主要卖什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韫玉：没什么
孟琼既然没有和周新怡谈过，韫玉也不好擅作主张，简单应付了一句，躺在沙发上感受自己的心跳。
还活着……
太吓人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周新怡发了条新消息。
：说起她的家庭，不知道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六年前有一晚，孟琼带着妈妈回来，我们因为她手上的伤闹了矛盾，出去买完药就一在外面干坐着，当时她被她妈妈打电话叫走了，在那天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孟琼。
：我没有跟你说过，因为觉得不重要，现在看来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关系，那年分开后，我再次见她已经过了快半年吧，她当时整个人就变化很大，现在的你根本想象不出来，每天都死气沉沉、浑浑噩噩的，我不知道她当时受到了什么打击，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孟琼，算是已经从一次黑暗里爬出来的。
：我相信她，也相信时间会带走一切，或许未来有一天她还会微笑，我只是不想黑暗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