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日南风馆他将令牌还她,她便要将暗网也还予他,好得很,她当真一点也不挂念他。
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梦,如今却要醒了吗。
“呵…”酆昭低笑了一声,惨淡凄凉。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那里放着一个锦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堆玉料。
他精心雕刻的玉簪,尚未完工的玉镯,还有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头的楚字才刻了一半。
他本来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送给她,幻想着能看到她为自己绽露笑容。
可现在她却告诉他,不必再等了。
他拿起那只玉镯,对着烛光一遍又一遍端详,玉质温润,内里流转着他灌注的心血与期盼。
下一刻,他猛地扬手将玉镯狠狠砸在地上。
“啪!”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玉片四溅。
内侍们想上前收拾却被他骂了出去,只听见殿内一阵又一阵的摔打声。
所有东西都被他发疯般一样样抓起,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酆昭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落寞连同这些无用的物件一起,彻底毁灭在了这里。
竹板进来时,殿中只剩一片狼藉,碎玉铺了一地。
酆昭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看着满地残骸。竹板看到酆昭手中的伤。
他连忙拿出帕子包住酆昭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王上,您之前不是总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怎么到了您自己身上就理不清了呢?”竹板心焦开口。
“呵,你又怎知其他草就比她更芳?”酆昭看着自己的手,可笑至极。
“要忘了她,谈何容易。”
他闭上眼,任由竹板包扎。
与上京的干燥不同,江南的春天是浸润在水汽里的。细雨如丝,薄雾如纱,将小桥流水人家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情画意中。
喻楚一行人乘着乌篷船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水巷里。船娘摇着橹,哼着软糯的吴侬小调。小安和荟儿新奇地左顾右盼,葵姑则尽职地守在船头观察四周。
萧何淡淡坐在船尾,看着倚在船舷边伸手接着雨丝的喻楚。
她的侧脸在烟雨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已经站在那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起初她眺望四方时还满是欣喜,可现在她眼中满是空茫,不知在看雨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萧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记得以前,臣答应过要教殿下打水漂吗。”
“从前事多,人也多。总是无空。”
“如今来了江南,这儿水多,石头也别致,不知殿下还想学吗?”
喻楚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萧何,第一次在这个淡泊名利的谦谦君子身上看出一抹期盼。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的好似很快就要消散在雨雾里。
“不想了。”她声音也像是被雨水打湿了。
“那时候觉得好玩,现在没那个心思了。”
萧何心中一沉,还想再说什么,喻楚却已转回头重新看向那迷蒙的雨幕,只留给他一个江南一般天青色的背影。
船儿晃晃悠悠,驶向更深的烟雨深处。
喻楚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瓦白墙,桥上撑伞走过的行人,被雨丝搅乱的河面,远处的半月虹桥。江南很好,烟雨很美,一切都如她想象中那般温柔。
她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捧冰凉的雨水,像是从前有些事,有些人,她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江南的二十几日很快在桨声灯影和蒙蒙细雨中悄然流逝。
而喻楚像个真正的旅人,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在一本素雅的册子里。
她哪都想去看看,去哪儿都带着纸笔,遇见喜欢的便画在册子上,笔触时而轻快时而凝滞。
她的小册子上画了江南雨中拱桥的轮廓,记了船娘哼唱的吴语小调,还描摹有市集上那些鲜活生动的脸庞。
每每翻开那本册子,她总会赞叹,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离开前夜,萧何约她看景。
他们站在客栈临河的窗前,窗外是点点渔火,屋内只无声沉默。
“可否让微臣护送殿下前往冀州。”萧何恳切道。
喻楚摇了摇头,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上头浮着荷花灯,很讨人喜欢。
“不必了萧何。江南水师精锐,常将军是父王倚重的老将,你留在这里好好学才是正事。”
“不必为我担忧,我此趟只是四处走走散散心。”
喻楚并未看见他眼中的失落,她只听他道:“臣只盼着殿下此行能真的开怀些,莫要再为往事所困。”
“惟愿殿下能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萧何从来都是君子,他对她没有逼迫,没有要求,只有最纯粹的祝愿。
人生几何能够有这样一个知己。
“萧何,我离开上京前托人带给酆昭一句话,我让他别等我。”喻楚望向江面。
“你也是一样,别管我了,我心硬得很,打定主意不会回头的。”
萧何仿佛在她脸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一样决绝。
“咱们三个这点很是相像。”
“殿下有殿下的主意,萧何也有自己的坚持。”
“喻楚,我这辈子所愿唯有护你周全,亦不回头。”第一次,喻楚听见萧何唤她的名字,他平常最是循规蹈矩,界限分明。
“你…简直愚蠢至极,无药可救!”喻楚气急,这个傻子,她是想劝他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谁想听他“聊表真心”了。
她留下这句话便离他而去,便是送别那日她也一眼不曾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