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市仙岳医院的车位永远被各色车辆塞得满满当当,像一群沉默的金属兽,挤在梧桐投下的阴影里。沈柯推着岑暮的轮椅,车轮碾过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秦星朗跟在身侧,三人绕过正在施工的围挡,尘土扬起,落在岑暮垂着的指尖,又被风卷走。
住院部的自动门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陈旧被褥的气味扑面而来。相较于门诊大厅的人来人往,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远处护士站的打印机在规律地吐着单据,纸张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行人刚走进大厅,沈柯的目光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护士站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低头写着什么,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是吴飞。
七年前,他的主治医生,也是李曦媛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吴飞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他放下笔,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柯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喟叹:“好久不见,沈柯。最近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柯扫了他一眼,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轮椅的扶手被捏得微微泛白,“李姐让你来的?”
吴飞点点头,视线落在岑暮身上,顿了顿,随即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沈格。”
“……”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柯的指节猛地收紧,骨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连秦星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冰冷:“那个人渣现在怎么样了?”
吴飞转过头,脸上的温和淡去,只剩下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还能怎么样?天天发疯闹自杀。”
说话间,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从1跳到顶楼。金属轿厢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几个人的脸都有些发虚。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两侧的房间都装着厚重的钢化玻璃门,门上贴着编号,像一个个无声的囚笼。
吴飞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
“那个就是。”
沈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房间里空得可怕,四壁和天花板全被漆成刺眼的白,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嵌在天花板上的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同样漆成白色的单人床。而沈格,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脚翘在床沿,睡得人事不知。
八九年没见,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人高马大的Alpha了。此刻的他瘦得只剩下一具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上,全是被指甲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红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床边的地上,饭盆被扔在一边,吃剩的饭菜洒了一地,汤汁在地板上凝出深色的印子,散发出一股酸馊的气味。
沈柯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着岑暮轮椅扶手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角,带着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
岑暮看不见,却像是瞬间察觉到了他的紧绷,他微微侧过头,一只手轻轻覆上沈柯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温柔地回握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了,沈柯。”
沈柯的心脏,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终于传来了微弱的、跳动的声音。
秦星朗一直以来提到沈格就骂骂咧咧的劲头,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玻璃门里那个形容枯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男人,喉咙动了动,最终只低声挤出一句:“活该,罪有应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躺在地上的沈格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当看清玻璃门外的沈柯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像是被针尖刺了一样,猛地收缩。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长期被药物控制的病人。他踉跄着扑到玻璃门前,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混杂着狰狞、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终于见到猎物的野兽。他死死地盯着沈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风箱,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