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砸在荒路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岑暮拽着秦星朗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冰冷的雨顺着额发滑落,滴进眼里,又痒又涩。
方才沾染在身上的王芳病气,正如她所说的那般——那股绵软、绵长、近乎无赖的戾气,正顺着血管,像钝刀割肉般,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钝痛,不是刀割裂肤的剧痛,是久病缠身般、磨人的酸软沉坠,像乳腺癌日复一日啃噬的癌痛,无声无息,扎根入骨。
秦星朗本就精神力紧绷过度,omega孱弱的身体在病毒、疲惫、不适的多重夹击下,每走两步,身形就会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
两人在雨幕中停下,岑暮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神思凝重,等着秦星朗喘匀气。
“这是王芳的游戏。”
岑暮低低开口,嗓音被雨浸得发寒,一字一句:“通关条件是什么……”
秦星朗大口喘着气,若有所思:“她是被沈错气出病来的,我要是她,肯定是想好要复仇。我觉得,她刚刚就是把我们当沈错了,所以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岑暮听到他说的,身形微微一顿。
细细想来,刚刚王芳虽然对着他们穷追不舍,但她嘴里喊的“留下来陪我”这一类的话,从头到尾,没有害命的执念,只有被困的执念。
她病死屋内,终生被禁锢、被隔绝、被剥夺温度与圆满,因此她日日夜夜渴求的,是离开这方寸之间的囚笼。
雨幕风声呼啸而过,远处老宅的轮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那道立在院门口的高门槛,突兀地撞入两人视线。
寻常民居门槛,不过半尺,抬脚可跨,迎纳祸福,连通烟火。
可这老宅的门槛,高得离谱。
半米长的青黑老旧的石条,死沉地横在院门中,像一道冰冷、坚硬、亘古不变的囚笼界线。
此刻远远望去,那道门槛像一柄横斩人世的石刀,隔绝院内院外,隔绝生息与自由,隔绝所有人的幸福。
岑暮瞳孔微缩,瞬间洞穿全部真相,心脏骤然被一股锐痛攥住,寒意攥紧全身。
“她一辈子都出不去。”
病痛锁住她的身体,孤寂锁住她的魂魄,而这道高高的门槛,是她潜意识里具象化的枷锁。
生前卧病不起,寸步难离老屋。
死后魂魄困厄,永远跨不出院门。
这道门槛,挡的不是生人,挡的是她。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被所有幸福拒之门外的可怜人。
秦星朗怔怔望着那道高耸石槛,后背彻底发凉:“所以……我们要帮她,帮她跨过这道门槛?”
岑暮颔首,声音极轻,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冷静通透:“这或许是唯一通关方式。王芳没有杀人之怨,只有未竟之憾。她的执念不是索命,是破界。”
跨过去。
走出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牢笼。
走出这片永远孤寂、永远病痛、永远看着别人圆满、自己一无所有的方寸之地。
可下一秒,岑暮眼底掠过一抹极寒的、残忍的通透。
他想起秦星朗所说的复仇,脑海里瞬间串联起刘嗪的恶意内核——
如果帮王芳跨过门槛等于通关。
可刘嗪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一局铺垫一场完美温柔的沈柯人生。
那场白墙小院、父母温存、少年无忧的圆满幻境,不是无用的馈赠,是……祭品。
是这局游戏最后的筹码。
岑暮喉结微滚,心底那点温柔幻境残留的暖意,寸寸碎裂开来。
“我终于明白刘嗪的目的了。”
他望着老宅院门那道高石槛,望着院内隐隐浮动的红衣鬼影,嗓音低沉得近乎残酷:
“王芳跨不出的,从来不止是院门。”
“她跨不出别人的幸福。”
她一辈子病痛缠身、无依无靠、孤独终老,从未拥有过半分安稳温情。她日困在老屋,隔着一道门槛,遥望外人世烟火、阖家安乐。
她的怨念最深之处,不是自己的苦,而是——世人皆有幸福,唯独我没有。
所以这场游戏的终极规则,藏着最恶毒、最讽刺、最宿命的真相。
秦星朗指尖发抖,下意识接话,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如果我们帮她跨过门槛……会怎么样?”
岑暮闭上眼,再睁开时,黑瞳里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她会破界。”
“她会走出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
“而她踏出的每一步,都会碾碎一道虚假的幸福。”
她得不到健康,所有人的无病无灾,就要破碎。
她得不到陪伴,所有人的阖家团圆,就要崩塌。
她得不到圆满,所有人的安稳余生,就要消亡。
尤其是,刘嗪刻意铺垫、刻意展示、刻意喂到他们眼前的——沈柯的幸福假象。
这场游戏里,最完整、最温柔、最刺眼的圆满。
是专门为王芳的怨念准备的献祭泡影。
帮王芳跨门槛,等于帮不幸碾碎圆满,等于帮苦难湮灭幸福,等于亲手彻底摧毁沈柯那场来之不易、虚幻却唯一温暖的美梦。
“难怪幻境那么甜。”
岑暮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比身上沾染的病毒更疼,疼得刺骨,疼得窒息。他轻声道:
“越甜,越让人舍不得破坏。”
刘嗪知道岑暮心疼沈柯五百年来求而不得,知道岑暮贪恋那片刻的温柔,知道只要看过那场圆满,就会本能地舍不得打破。
所以他把通关条件,做成了一道诛心选择题。
想活命、想通关、想走出副本、想找到沈柯?
可以。
那就亲手帮最不幸的亡魂,踏碎沈柯唯一的幸福。
用一场圆满的彻底消亡,换一场执念的彻底解脱。
简单来说,就是用沈柯的假安稳,换他们的真生路。
风雨狂乱,拍打两人周身,远处老宅院内的红衣身影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