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的获奖名单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那是一个燥热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撕裂。红榜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宣传栏里，大红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吸引着无数目光的飞蛾。
许长欢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挂在了一等奖那一栏的最顶端。黑色的宋体字工整而冷峻，在那一片红色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消息传得很快，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年级。
“听说了吗？许长欢又是第一。”
“废话，这还用听说？只要她参加，第一还有别人的份吗？”
“听说这次题目很难，全省都没几个满分的……”
当许长欢从办公室领完奖状回来时，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起哄了。那些声音里夹杂着羡慕、嫉妒，或者是单纯的看热闹。
“恭喜啊，许大学霸！”
“这次奖金不少吧？是不是该请客？”
许长欢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像是一层精致的面具。她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将那张象征着荣誉的奖状随手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收割”，是无数次重复劳动中的一次必然结果。没有太多的惊喜，也没有太多的波澜，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理所应当。
她唯一的期待，是某个人。
她穿过喧闹的人群，无视那些探究和讨好的目光，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是教室的角落，是被喧嚣遗忘的孤岛。
洛人间正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那支笔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像是一条银色的游鱼，却始终无法游进她此刻看似平静的心海。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听起来有些滑稽。
听到脚步声，洛人间转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到许长欢过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但随即，她又迅速收敛了那抹光亮，故作矜持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仿佛那几朵云真的有什么好看的一样。
“看过了？”
许长欢在她身边坐下，拉开椅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什么？”
洛人间装傻，眼神依旧飘忽，“看什么？看风景吗？今天的云挺好看的，像棉花糖。”
“榜单。”
许长欢撑着下巴，侧头看着她，目光像是在审视一只试图伪装成兔子的狐狸，“不是说好了，拿奖了要请我吃麻辣烫吗？”
洛人间转笔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长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专注，让她有些无处遁形。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是被那红色的榜单熏染了一样。
“愿赌服输。”
她哼了一声，从桌肚里掏出手机，动作有些粗鲁，“走吧，许部长。虽然我觉得那是高利贷式的庆祝，但本小姐说话算话。”
……
晚上的食堂二楼，依旧人声鼎沸。
那是属于学生的江湖，充满了烟火气和喧嚣。那家麻辣烫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辣椒、花椒混合的霸道香气，那是能勾起最原始食欲的味道。
“两份特辣，都要加麻。”
洛人间豪气地挥手，像个挥金如土的暴发户，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点菜单，而是调兵遣将的虎符，“鱼丸两份，牛肉卷两份，宽粉两份！许长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晚我买单！”
许长欢站在她身后，无奈地看着她：“不用点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洛人间回过头，理直气壮地说，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小老虎，“庆祝就要有庆祝的样子。而且你最近为了竞赛脑力消耗大，得补补。这可是高热量，补脑子的。”
许长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在人群中努力踮起脚尖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看着这个为了兑现承诺而忙前忙后的女孩，她突然觉得，那张奖状的分量，似乎比想象中要重得多。它不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眼前这个女孩笑容的钥匙。
二十分钟后。
两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辣味扑鼻。那红色的汤汁在碗里荡漾，像是一片微型的血海，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洛人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牛肉卷，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唔！爽！”
她被辣得吸溜吸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但她的表情却是一脸的满足，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许长欢，快吃！这可是用我的私房钱买的！每一口都是金钱的味道！”
许长欢看着那红得发亮的汤底，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平时饮食清淡，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挑战。她的胃像是娇贵的温室花朵，经不起这样的摧残。
但看着洛人间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她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鱼丸。
入口，是滚烫的、刺激的辣味。那味道像是一颗炸弹，在舌尖炸开，瞬间麻痹了味蕾，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怎么样？好吃吗？”
洛人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还行。”
许长欢被辣得嘴唇有些发红，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声音有些沙哑，“有点咸。”
“哎呀，好吃就行！咸了下饭！”
洛人间笑嘻嘻地把自己的可乐推给她，“喝点水压一压。这可是冰镇的，解辣神器。”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竞赛的题目聊到学生会的工作，又聊到周末的计划。
洛人间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时不时还要发出几声夸张的感叹。许长欢偶尔插上一两句，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她们像是两个独立的岛屿，被一片无形的海水隔绝开来，却又通过某种无形的桥梁紧紧相连。
……
吃饱喝足，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宿舍。
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将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像是一幅斑驳的水墨画。
“吃太撑了，走回去吧。”
洛人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道。她的步伐有些蹒跚，像是一只吃饱了的企鹅。
“嗯。”
许长欢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也吹散了那浓重的麻辣烫味。
路过操场时，洛人间突然停了下来。
“许长欢，你看。”
她指着操场中央的草坪，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
许长欢抬起头。
今晚的夜空确实很清澈，没有云彩的遮挡，繁星点点，像是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着清冷而神秘的光芒。
“听说，在操场上听歌看星星，是大学生必做的十件事之一。”
洛人间转过头，看着许长欢，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许长欢的影子，“虽然我们才高一，但可以提前体验一下嘛。这叫……预习大学生活。”
许长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
两人翻过栏杆，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操场。
她们在主席台上坐下，夜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名花朵的芬芳。
洛人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那是那种老式的有线耳机，线有些打结。她耐心地解开，分了一只给许长欢。
“听什么？”
许长欢问，她接过耳机，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洛人间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
“听这个。”
洛人间点开手机里的播放列表，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流淌而出。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钢琴声清脆而灵动，像是雨滴落在屋檐上，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
“好听吗？”
洛人间靠在许长欢的肩膀上，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色。
“嗯。”
许长欢闭上眼睛，感受着音乐和身边人的体温。那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很适合现在。”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歌，看着星星。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这种静谧的氛围，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也容易让人产生一些平时不敢有的念头。那些念头像是一颗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