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天津迎来了第一场夏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窗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出租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许长欢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不再温热的水。
洛人间坐在旁边的单人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旧杂志,但她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许长欢。
今天的许长欢有些反常。
自从考完试回来,她就一直这样,安静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平日里让人安心的沉静,而是一种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漩涡的疏离。
“长欢。”洛人间终于忍不住了,合上杂志,轻声唤道。
许长欢像是刚从梦中惊醒,微微颤抖了一下,转过头来。昏暗中,她的眼神有些失焦,直到目光落在洛人间脸上,才慢慢聚起一点光亮。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在想什么?”洛人间放下杂志,走到书桌旁,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从回来开始,你就一直发呆。”
许长欢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在想……小时候的事。”
洛人间愣了一下。认识许长欢这么久,她很少听许长欢提起过去。在她的印象里,许长欢的过去像是一片被浓雾封锁的荒原,神秘、荒凉,且无人踏足。
“小时候?”洛人间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那种……想起来会难过的事吗?”
许长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也不是难过,”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洛人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许长欢突然问。
洛人间想了想,笑着说:“我啊?小时候就是个野丫头。整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弄得一身泥回家,被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红烧肉解决不了的。”
许长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真好。”
“那你呢?”洛人间反问,“你小时候……喜欢玩什么?”
许长欢的手指停在了玻璃窗上。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白噪音里。
“我小时候,不喜欢出门。”许长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我家里……管教很严。我妈是那种完美主义者,她希望我成为她想象中的样子——乖巧、懂事、成绩优异、多才多艺。”
“从三岁开始,我就没有周末。”
许长欢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别的孩子在楼下玩泥巴的时候,我在练钢琴。别的孩子在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背唐诗宋词。我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是一道紧箍咒。”
洛人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感觉到,许长欢正在一点点剥开那层坚硬的壳,露出里面那个柔软却伤痕累累的内核。
“我五岁那年,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许长欢继续说道,眼神有些空洞,“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以为,至少生日这一天,我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吃一块蛋糕,玩一会儿玩具。”
“我偷偷溜出了家门,去了附近的公园。那里有一个沙坑,几个小朋友正在堆城堡。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很想加入他们,但是我不敢。”
“后来,有一个小女孩发现了我。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的小铲子,冲我招手,说:‘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许长欢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眼眶微微泛红。
洛人间的心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抱住她,但想起许长欢此刻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倾诉的出口,便硬生生地忍住了冲动,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给她无声的鼓励。
“我……我答应了。”许长欢深吸了一口气,“我扔下书包,跑进了沙坑。那是第一次,我觉得沙子是软的,风是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是舒服的。我们堆了一个很大的城堡,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在我眼里,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城堡。”
“可是……”
许长欢的声音颤抖起来。
“可是,我妈找到我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画面。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站在公园的栅栏外面,脸色铁青。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比打我骂我还要可怕。”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她把我从沙坑里拽出来,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把我的书包甩在我身上,说:‘许长欢,你真让我失望。’”
“然后,她把我拖回了家。”
“回到家后,她把那个书包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我关进了小黑屋。那是家里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她让我在里面反省,直到我承认错误为止。”
“可是我没有错啊……”许长欢抬起头,看着洛人间,眼里蓄满了泪水,“我只是想玩一会儿,我只是想交一个朋友……我有错吗?”
洛人间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许长欢冰凉的手。
“你没有错。”洛人间坚定地说,声音里带着颤抖,“长欢,你没有错。想玩、想交朋友,是每一个孩子的权利。错的是她,是她不懂得尊重你,不懂得爱你。”
许长欢看着洛人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我在小黑屋里待了整整一夜。”
“我不敢哭,怕哭出声来会被她听见,会被关得更久。我就那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昏黄的小灯泡发呆。那盏灯泡上有一只死掉的飞蛾,黑乎乎的,很难看。”
“我就看着那只飞蛾,看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不配拥有快乐,不配拥有朋友。我只有听话,只有考第一名,只有成为她想要的样子,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后来,我学会了伪装。我在学校里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同学眼中的高冷学霸。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看到那个在沙坑里被拖走的小女孩,看到那个在小黑屋里瑟瑟发抖的怪物。”
许长欢泣不成声。
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洛人间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掌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许长欢,任由那些悲伤的情绪流淌。
过了许久,许长欢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抽噎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低声说,“让你看笑话了。”
“这不是笑话。”洛人间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心疼,“这是你的过去,是你的一部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许长欢的眼睛:“长欢,那个小女孩没有错。她只是想要一点点爱,一点点自由。她值得被原谅,值得被拥抱。”
“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你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小黑屋里的小女孩了。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且……”洛人间指了指自己,“你还有我。”
“以后,如果你想玩,我就陪你去堆沙堡。如果你想吃蛋糕,我就给你买最大的那个。如果你想哭,我的肩膀随时借给你。”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许长欢看着洛人间,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站在公园栅栏外的小女孩。
只是这一次,栅栏被推倒了。
阳光洒了进来。
“洛人间……”许长欢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谢谢你。”
“谢什么,”洛人间破涕为笑,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我们是室友,是战友,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在许长欢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