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蝉鸣声已经从树梢蔓延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期末考的临近，空气里除了燥热，还多了一丝紧绷的焦灼感。然而，这种高压的氛围并没有阻挡住青春荷尔蒙的躁动——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如期而至。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只是繁重学业中的一点调剂；但对于许长欢来说，这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前奏。
午休时间，教室里弥漫着饭盒和外卖混合的味道。许长欢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
“许大神，别算了，天塌下来有牛顿顶着呢。”
洛人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直接盖在了许长欢的试卷上，“快看，重磅消息！”
许长欢无奈地放下笔，视线落在那张宣传单上。
【第十届“仲夏夜之梦”校园音乐节海选开启！】
【无论你是摇滚狂人、民谣游子，还是古典爱好者，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报名时间：即日起至本周五】
【报名地点：学生会办公室 / 操场主席台旁】
“音乐节？”许长欢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唱歌。”
“我是不会唱歌，但我会弹吉他啊！”洛人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们乐队缺个主唱。原来的主唱老张要准备艺考，退出了。许长欢，我觉得这个机会非你莫属。”
许长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疯了？我怎么可能去唱歌。”
“为什么不可能？”洛人间把宣传单翻过来，指着上面的报名表，“你声音那么好听，平时读课文的时候我都听入迷了。而且你音准那么好，上次KTV……”
“那是喝多了。”许长欢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重新把试卷抽出来，“我不去。人多，吵，还要站在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你想都别想。”
洛人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也不恼，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许长欢。
“许长欢，你是在害怕吗？”
“我没有。”
“你有。”洛人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许长欢紧绷的手背，“你怕的不是人多，你是怕失控。你怕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你会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对吗？”
许长欢的手指微微蜷缩，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被说中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任何形式的“被注视”都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她习惯了躲在角落里，习惯了做一个旁观者。
“不去就是不去。”她嘴硬道，声音却低了几分。
洛人间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不强求。不过，海选就在后天下午，地点在旧礼堂。反正你那天也没事，就当是陪我去玩玩？我去报名，你在台下给我加油，怎么样？”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退而求其次”的样子，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点：“你去报名？”
“对啊，我是乐队吉他手，主唱空缺，我去报个名顶替一下，顺便找找灵感。”洛人间眨了眨眼，“万一我也被刷下来了呢？那多丢人啊，你得去给我壮胆。”
许长欢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给你壮胆。”
洛人间得逞地笑了，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背影看起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许长欢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物理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隐隐觉得，洛人间那个“顺便找找灵感”的说辞，充满了漏洞。
……
海选当天的下午，旧礼堂外人山人海。
虽然是工作日，但艺术节的吸引力显然盖过了午休的困倦。礼堂门口排起了长龙，有抱着吉他的长发男生，有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女生，还有拿着萨克斯风一脸严肃的学长。
喧闹声、调音的刺耳声、还有各种跑调的试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许长欢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戴着降噪耳机，试图将自己与这个嘈杂的世界隔离开来。她手里提着两瓶冰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长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许长欢摘下耳机，转过头，看见洛人间正背着那把黑色的民谣吉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你怎么才来？我都快被挤成肉饼了。”洛人间抱怨着，却很自然地接过许长欢手里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人很多。”许长欢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她背着的吉他上，“紧张吗？”
“有一点。”洛人间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过更多的是兴奋。你知道吗？刚才前面那个唱《死了也爱》的男生，高音直接破音了，全场爆笑。我觉得我的机会很大。”
“你打算唱什么？”
“秘密。”洛人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时，门口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道：“下一组，高二（1）班，夏日气泡乐队！”
“到我了！”洛人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她调整了一下吉他背带，转头看向许长欢，“你在台下看着我，别乱跑。”
“嗯。”许长欢点了点头。
洛人间冲她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了检录的队伍。
许长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礼堂昏暗的大门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脚步，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旧礼堂里光线昏暗，只有舞台中央打着几束追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地板的味道。
许长欢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前面的几组表演者陆陆续续地上台又下台，评委们的点评犀利而直接，有人欢笑，有人落泪。
终于，主持人报幕：“下一组，高二（1）班，夏日气泡乐队。”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随即一束柔和的暖光打在舞台中央。
洛人间抱着吉他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
许长欢知道，她在找自己。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阴影里又躲了躲。
洛人间似乎没有找到目标，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她拨动了琴弦。
清澈的吉他前奏响起，像是一阵夏日的微风，瞬间吹散了礼堂里的闷热。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洛人间开口了。
许长欢愣住了。
她没想到，洛人间不仅会弹吉他，唱歌竟然也这么好听。
她的声音不像专业歌手那样技巧娴熟，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清澈、干净，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和温柔。
就像雨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许长欢看着舞台上的洛人间。
那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女孩，此刻在聚光灯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动，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
那一刻，许长欢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有洛人间。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洛人间睁开眼，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许长欢坐在角落里，手掌不由自主地拍红了。
……
海选结果在一个小时后公布。
洛人间毫无悬念地通过了。
当她在后台看到许长欢时，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许长欢！我过了！我过了！”
许长欢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洛人间身上带着淡淡的汗水味和木吉他的松香味，那是属于夏天的味道。
“恭喜。”许长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洛人间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我在台上找了你半天，你跑哪去了？我都没看到你。”
“我在角落里。”许长欢低声说道，“你唱得很好。”
“真的？”洛人间凑近了一些，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刚才有没有被我的魅力折服？”
“有一点。”许长欢别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洛人间笑得更加开心了。她拉着许长欢的手腕，往后台的休息室走去：“走，带你去认识一下我的队友。”
休息室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乐器和音箱。
几个男生正坐在地上喝水，看到洛人间进来，纷纷打招呼。
“人间，恭喜啊！”
“刚才那首太稳了，主唱的位置非你莫属。”
洛人间把吉他放好，拉着许长欢走到他们面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许长欢。”
“许长欢？”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是不是那个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许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