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可笑啊。
许长欢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哑的笑声。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听起来凄厉而绝望。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脸颊,试图洗去那些滚烫的泪水和心底的绝望。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狼狈,但眼神却变了。
原本眼底那层厚厚的、化不开的阴霾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
那是极致的清醒,和彻底的绝望。
她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将那些承载着罪恶与伪善的纸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了水龙头,任由水流将它们冲刷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了卫生间。
屋子里依然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血红色的光斑。
许长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来了一丝初夏的燥热。
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洛人间……”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费尽心机想要把我拉出深渊,却不知道,当你把我推向深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深渊的一部分。
你以为你可以用余生来偿还吗?
不,你还不起了。
因为你给我的伤害,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爱,你的愧疚,你的温柔,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里面。
我无法恨你,因为你现在对我太好了。你的初衷并非纯粹的恶,只是年少时的愚蠢与偏执。
我也无法爱你,因为每当我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被你亲手毁掉的自己。
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啊。
许长欢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穿过指缝的触感。
口袋里的那把木梳硌着她的皮肤。那是洛人间送给她的,她说这把木头能养头发。
许长欢掏出那把梳子,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木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出了窗外,落入了楼下的草丛中,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她刚刚死去的那部分灵魂。
她转过身,走向书桌。那里放着她用来备考的资料。
她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书本。
字迹依然清秀工整,只是握笔的手不再颤抖。
既然逃不掉,那就留下来吧。
既然你想赎罪,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怎么用你那笨拙的爱,来填补你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我会接受你的好,你的温柔,你的陪伴。
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被锁在实验楼的冬夜里,死在你写下那些残忍文字的每一个瞬间。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靠着执念活着的躯壳。
许长欢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这座城市。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
灯光照亮了许长欢清冷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海。
她知道,当洛人间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会因为她的一个拥抱而感到安心的许长欢,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灵魂。
她会在洛人间的爱意中沉沦,也会在洛人间的爱意中枯萎。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惩罚。
不仅是对洛人间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因为她发现,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心如死灰,当她想到洛人间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竟然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可悲的期待。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才是洛人间对她施加的最恶毒的诅咒。
她爱上了她的刽子手,并且,至死方休。
许长欢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洛人间,”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漫长的黑夜。”
“而我,将是你在这黑夜里,唯一的、也是最残忍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