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过去,天光如同一滴稀释的墨汁,从东方的山脊线慢慢洇开。营地还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蓝色的静谧中。鸟鸣声零星响起,清脆地敲打着晨雾。
深绿色的帐篷里,周琰醒得比平时早。脚踝处传来隐隐的、钝钝的痛感,但并不剧烈。他眨了眨眼,意识从混沌中浮起,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手被紧紧包裹着的温暖。
他侧过头。
宋州瑾就睡在他旁边,距离比昨晚入睡时近了许多。
两人之间那不到一尺的空隙几乎消失,深灰色和深蓝色的睡袋边缘轻轻挨着。
宋州瑾面向他侧躺着,一只手被他握在手里——或者说,是宋州瑾的手,将他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晨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气窗渗进来,给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微光,冲淡了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周琰的心跳,在这个静谧的清晨,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重重敲击起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宋州瑾脸上细微的绒毛,能数清他长而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干燥而灼人的温度,以及那平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仿佛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到了他自己的血管里。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太过亲密、也太过珍贵的宁静。
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外面的动静,宋州瑾短暂的离开,他回来后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与山林夜露不同的微凉气息,以及那句平静的“野猫打架”……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州瑾的手上。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双手,昨晚……真的只是赶走了野猫吗?
周琰的目光顺着那手臂往上,掠过挽起一截的袖口。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在宋州瑾右手小臂靠近手肘的外侧,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新鲜的擦伤。
破皮了,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这绝不是野猫能留下的痕迹。
周琰的心脏猛地一沉。昨晚外面,果然发生了什么。而宋州瑾……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和情绪波动,宋州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刚刚醒来、还带着些许朦胧睡意的眼睛,但几乎在睁开眼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
他第一眼,就看向近在咫尺的周琰,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醒了?”宋州瑾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像大提琴的尾音,刮过周琰的耳膜。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用拇指,在周琰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这个过于亲昵的小动作,让周琰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想抽回手,却被宋州瑾更紧地握住。
“脚还疼吗?”宋州瑾问,目光下落,看向他被薄毯盖着的脚踝。
“……好多了。”周琰的声音有些发干,视线却无法从宋州瑾手臂的擦伤上移开,“你的手……怎么了?”
宋州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晚出去,不小心蹭了一下。没事。”
“昨晚……”周琰想追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了。”宋州瑾打断他,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坐起身。
这个动作让他和周琰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清晨帐篷里那点旖旎的氛围也随之散去。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天亮了,准备一下,该起了。”
他拉开睡袋,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点小伤彻底抛在脑后,仿佛那真的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擦痕。
周琰看着他沉稳忙碌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宋州瑾不想说,他问也问不出。
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疑惑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
他慢慢坐起来,也开始收拾。脚踝落地时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他注意到,帐篷里昨晚宋州瑾出去又回来时带进来的那股极淡的、类似草屑和泥土的微腥气,似乎也消散了。
营地彻底苏醒过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拉链声,说话声,洗漱的水声,带队老师催促集合的哨声。
周琰在宋州瑾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冷沁人,带着草木的芬芳。
阳光刺破薄雾,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晶莹的露珠闪闪发光。
他们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昨晚“野猫打架”事件的后续效应。
刘威那一伙人,远远地躲在他们的帐篷区边缘,低头整理东西,偶尔抬头往这边瞥一眼,眼神闪躲,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刘威,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神情萎靡惊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另外三人也或多或少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其中一个手腕上还缠着简易的绷带。